“对,这是双向的。”
江明这句话到了晚上还留在念念心里,她半夜起来喝水时,路过书房看见门缝里透着灯光,便停下来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翻动文件的声音,沈卫光隔了一会儿才应道:“进来。”
念念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那本新的成长记录,却没有打开。
“爸爸,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在想事情。”
“不开本子,也不看文件,就这么想?”
沈卫光抬头看她。
“你半夜起来做什么?”
“喝水。”
“杯子呢?”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手,转身要走。
“忘拿了,我现在去喝。”
“坐吧。”
沈卫光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发现水早就凉了,又提起暖水瓶,给她倒了半杯热水。
念念在书桌旁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没有急着追问,只等他重新开口。
沈卫光把成长记录本往旁边挪了一些。
“江明的文章定下了?”
“定下了,他独立完成的,写得不错。”
“你没帮他改?”
“投稿前没有,收稿以后提了三处建议,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是好事。”
“您刚才就在想这件事?”
“想了一部分。”
念念喝了两口水,杯沿遮住了她的脸,眼睛却一直看着父亲。
“剩下的部分不能告诉我?”
“我在想这些年。”
沈卫光说得慢,右手伸向成长记录本,碰到封皮以后又收回来。
“你刚到我身边时太瘦,左手也不好,我总想着先让你吃饱,再把伤治好,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放。”
“您那时候一天问我六回饿不饿。”
“有那么多?”
“早上两回,中午两回,晚上两回,有时半夜醒了还问,那就不止六回。”
“你刚来的时候从来不主动要吃的,我不问,你就忍着。”
“后来我会说了。”
“后来会说,也不全说。”
念念把杯子放到桌上。
“爸爸,您把我叫进来,是准备清算我这些年少吃过多少顿饭?”
“不是。”
沈卫光看着她,几次想把话接下去,却又拿起钢笔,检查了一遍笔帽有没有扣紧。
念念没有催,伸手把暖水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您的水凉了。”
“我不渴。”
“那您继续想,我听着。”
沈卫光坐了许久,才把钢笔放下。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是我在保护你。”
“这有什么不对?”
“你来军区,我给你一个家,替你办身份,挡住外面那些事,让你不必再回以前的日子。”
“您都做到了。”
“可我最近总觉得,事情不是我原先想的那样。”
念念原本还捧着杯子,听见这里,把杯子缓缓放回桌面。
“哪里不一样?”
“你治好了我的旧伤,也把晓禾的事情查清了,外婆最后那段日子,是你陪着她走完的。”
“医疗改革走到今天,有你的功劳,何长河、赵明远、林志远,还有大院里的那些人,他们遇到难处时,也总会先来找你。”
“爸爸,您今晚怎么忽然开始给我评功?”
“我不是评功。”
沈卫光否认得快,后面的话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看了一眼合着的成长记录本,手指压住封皮,过了许久才说下去。
“念念,我原来以为自己是守着你的那个人,后来才发现,你也一直在守着我,守着这个家,还守着许多人。”
“你来到这里,我以为我是那个给的人,后来才发现,我一直是那个收的人。”
念念没有马上反驳,低头去拿杯子,手碰到杯壁后又停了下来。
她前世活到七十岁,听过病人的感谢,也接受过学生的敬重,却没听过谁这样算一段父女关系。
“您最近失眠,就是为了算谁给得更多?”
“没有失眠。”
“半夜坐在书房里不睡,还不承认。”
“我明天休息。”
“休息也不能熬夜。”
沈卫光看着她。
“你现在是在管我?”
“我是科主任,也是一名大夫,管病人很正常。”
“我没病。”
“秦叔叔来体检时也这么说。”
父女两个绕了几句,原本难以接下去的话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念念把父亲的凉水倒掉,重新添了热水,推到他面前。
“爸爸,给和收没有那么分明。”
“怎么说?”
“您给了我家,给了我名字能正大光明写在纸上的身份,也让我知道有人会等我回去吃饭。”
“我给了您一些事情做,让您每天除了开会、训练和看文件,还得记得买菜、煮面、催我睡觉。”
“您看,我们是换的。”
沈卫光端起热水,没有喝。
“照你这么说,我还是占便宜。”
“您煮的第一锅面都粘在一起了,我还吃完了,那次该多算我一点。”
“你当时说好吃。”
“我刚找到爸爸,总得给您留点面子。”
“后来为什么敢说了?”
“后来知道说难吃,您也不会把我送走。”
这句话出口以后,念念自己先安静了。
沈卫光握着杯子的手也停住,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他没有立刻说永远不会,只伸手将念念睡衣领口没扣好的扣子重新扣上。
“以后也不会。”
“我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不用写进记录本证明。”
沈卫光这才松开手,把椅子往后移了些。
“你小时候总担心被送走?”
“最初担心过,后来不担心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担心的?”
念念想了一阵。
“您带我去见妈妈,回来以后给我煮糊了鸡蛋那次。”
“为什么是那次?”
“因为您明明不会做饭,却还要在厨房忙,我那时就想,一个嫌我麻烦的人,不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沈卫光低头喝了一口水,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压了回去。
念念看见他不说话,便问道:“您年轻时也会做不好事情吗?”
“会。”
“我以为您从小就什么都会。”
“我第一次带队训练,把集合地点记错了,带着一队人在操场另一头等了很久。”
“后来呢?”
“自己领罚。”
“没人替您瞒着?”
“做错了为什么要瞒?”
“那您第一次当父亲做错那么多,怎么没领罚?”
沈卫光终于抬眼。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是换的?”
“所以我负责提醒,您负责改。”
“你越来越会讲道理了。”
“跟您学的。”
他们就着那盏灯说了许久,沈卫光说起年轻时受伤后不肯去医院,被老班长按着送进卫生队,念念也说起前世第一次独立开方,回去以后整夜翻医书,第二天又悄悄去看病人有没有好转。
“你也会怕?”
“当然会,越知道药能救人,也能伤人,越不敢觉得自己永远不会错。”
“你平时没有表现出来。”
“病人在面前,我不能先慌,可回到家里,我也会重新想一遍。”
“以后拿不准,可以跟我说。”
“您又不懂医术。”
“我可以听。”
念念看着父亲,原本想笑他帮不上忙,话到嘴边却换了。
“好。”
说到晓禾时,两个人都慢了下来,沈卫光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她年轻时认准一件事,比谁都难劝。”
“外婆也这么说。”
“你像她。”
“我也像您。”
“哪里像?”
“嘴硬。”
沈卫光把照片收回去。
“这点不像。”
“您看,又开始嘴硬了。”
外婆留下的深褐色棉袄还收在柜子里,念念没有拿出来,只说起老人临走前让她别总回头,又说起那封终于让沈卫光放下旧事的回信。
说到最后,窗外已经看不见巡逻的人影,暖水瓶里的水也不再热,念念趴在桌边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却没有起身回屋。
“爸爸,有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我们两个人,是被安排在一起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合。”
沈卫光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成长记录本,又看向困得快睁不开眼、仍旧等着他回答的女儿。
“也许是的,也许就是该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