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准备好了。”
秦向阳说这话时还带着笑,陈正道却在里间听得清楚,第二天便把念念单独叫进办公室,连江明想跟进来都被他挡了出去。
“陈主任,什么事还防着我?”
“让你先接门诊。”
“又是我?”
“秦向阳回来了,你们两个轮着接。”
江明看向念念。
“我怎么觉得他要说退休的事?”
陈正道把门关上。
“你再多猜一句,今天所有病历都归你。”
门外立刻没了声音。
念念在桌前坐下,先看见陈正道手边放着七本旧医案。
“师父,您真要退休?”
“暂时不退。”
“那您把我叫进来做什么?”
“我考虑了很久,想在退休前办一件事。”
陈正道把最上面的医案推给她。
“这些年,我们留下的记录有七本,科室搬过两次,审查时调走过一次,后来又借给医学院整理教材。”
“都登记过,没有缺页。”
“现在没缺,不代表以后不会缺。”
“您想再复制一套?”
“不只是复制。”
陈正道翻开其中一本,里面既有简略的首诊记录,也有后来补写的治疗经过。
“我要把这些医案重新整理,做成完整的档案文献,存进军队医疗档案系统。”
念念看着那几本医案,没有马上答应。
“全部?”
“全部。”
“里面有些病例的记录标准不统一,早年的还写过病人姓名和住址,不能直接入档。”
“所以要整理。”
“工作量不小。”
“怕了?”
“我是在算需要多久。”
陈正道从抽屉里拿出已经列好的目录。
“每天放诊以后做两个小时,门诊太忙就顺延,不许为了赶进度漏看病人。”
“您连时间都定好了,还说跟我商量?”
“我定的是初步办法,你有意见就提。”
“为什么一定要在退休前完成?”
陈正道拿起笔,想在目录上写字,笔尖碰到纸面却没落下。
“人一走,东西就容易散。”
“科室还在。”
“科室在,接手的人却会变。”
他抬起头,语气依旧硬。
“这些医案的核心是你,可你以后未必一直留在军区,我也不可能永远坐在这张桌子后面。”
念念把目录从头看到尾。
“您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当时为什么这么判断。”
“对,不能只留药方和结果。”
“还要写误判、改方和退出界线。”
“都写。”
“治疗无效的也留?”
“更要留,免得后来的人只看见治好的,就以为每张方子都能照搬。”
念念终于拿起笔,在目录后面加了一栏。
“再添结果追踪,能找到的病人都补齐。”
“这得你去做。”
“我知道。”
“想好了?”
“想好了,一起做。”
整理工作从那天开始。
秦向阳负责接一部分门诊,江明嘴上说自己成了看门的,真遇到疑难病例,还是会抱着病历进来叫人。
“念念,这个先别整理了,外面有个病人说吃药后心慌。”
“哪张方子?”
“不是咱们开的,他把药渣带来了。”
陈正道立刻合上医案。
“先看病人,档案不会跑。”
等病人处理妥当,天已经黑了,念念重新坐回桌前。
“今天还做?”
“你累了就回去。”
“我没说累。”
“那就少废话,继续核。”
两百七十余份医案逐一铺开,早年的记录有些简单,后来的则越来越规范。
念念核诊断,陈正道核用药,遇见意见不一致,两个人谁也不肯含糊。
“这份当年写的是风寒入里,后来为什么改成湿热?”
“第三次复诊出现口苦、苔腻,原来的判断已经不够。”
“那前两次用药算错吗?”
“不算错,当时的症状对应得上。”
“你得写清楚,病变了,判断跟着变,别让人以为前后互相打脸。”
“医案本来就会变化。”
“别人只看结果,可不会替你找理由。”
“所以诊断思路要完整留下。”
整理到中段,念念发现十七份医案的结果追踪不全。
陈正道看过名单,眉头越皱越紧。
“有几个已经转业了,不一定找得到。”
“能查到原单位。”
“还有两个回了地方。”
“可以托卫生系统发函。”
“为了补一句康复情况,动这么多人?”
“您说要做完整。”
陈正道被她堵住,低头翻了翻名单。
“行,我联系军区内的,你找地方上的。”
“秦向阳可以帮忙找医学院转诊记录。”
“你倒会使唤人。”
门外的秦向阳正好进来。
“我听见了,找什么?”
念念把名单递给他。
“这几份缺随访结果,你去查转诊记录。”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不过不能影响卫生队工作。”
“给我三天。”
“三天不够就多查几天,别乱答应。”
“沈念念同志,我已经毕业了。”
“毕业也不能凭空变出旧记录。”
秦向阳接过名单看了一遍。
“行,查不到我就回来认错,不硬撑。”
三个月里,念念找过转业干部,给地方医院写过信,还托林志远联系上一名已经搬回老家的病人。
最后一封回信送到科室时,江明拿着信封跑得满头是汗。
“补齐了,那个腰伤病人回信了。”
念念拆开看完。
“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能下地劳动,阴雨天偶尔酸痛,没有再出现腿麻。”
陈正道接过信,逐字看完,又在随访栏里补上日期。
“十七份,一份不少?”
“一份不少。”
“再核一遍。”
江明在旁边听得头疼。
“都补齐了还核?”
“你抄病历把左右写反的时候,也说自己核过。”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几年也算发生过。”
全部档案整理完成后,科室只剩最后一只档案盒没有封口。
陈正道翻了许久,从旧医案的最前面取出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用铅笔补过。
“最后一份,放这个。”
念念接过来,看见首诊记录上的病人身份,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炊事班班长的老伴。”
“记得?”
“记得,她的膝盖受寒多年,走路时疼得厉害。”
“你刚到军区没多久接的。”
“那时我还够不着诊桌。”
陈正道看着纸上的字,没忍住笑了一声。
“字也难看,药名挤成一团,剂量倒写得清楚。”
“当时手上没力,笔也握不稳。”
“判断没错。”
念念重新读了一遍。
辨证、用药、复诊变化,全都稚拙地留在纸上,连陈正道后来补写的那句“疼痛减轻,可继续观察”也还在。
“她现在怎么样?”
“去年还来过科室,给孙子拿防冻伤的药。”
“膝盖呢?”
“已经不影响走路,只是冬天需要保暖。”
陈正道把空白的备注栏指给她。
“补上吧。”
念念提起钢笔,却没有立即落下。
当年那个左臂藏在身后、坐在高凳上给人看病的小丫头,大概想不到,这张写得并不好看的医案,会在多年以后成为最后一份存入档案的记录。
陈正道等了会儿,故意催她。
“怎么,自己的字也认不全了?”
“认得全。”
“那就写。”
念念俯下身,在备注栏里认真补上一行。
“首诊于一九七二年冬,患者已康复,关节活动正常。”
墨迹干透以后,她把医案放进档案盒,压平封页,再将最后一道棉线系紧。
陈正道扶住盒子,念念双手将它推进档案柜。
柜门合上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张旧纸。
“第一个,也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