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就好。”
这句话被念念写进《种子书》续篇时,已经到了初秋。
她刚放下钢笔,科室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江明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已经推开了半扇门。
“沈念念同志,我来报到。”
念念抬起头,先看到一身整齐的军医制服,随后才认出站在门口的人。
“秦向阳?”
“怎么,四年不见,不认识了?”
“认识,就是比信里写的变化大。”
秦向阳原本想走得稳重些,听见这句话又没忍住,大步到了她的诊桌前。
“哪里变了?”
“长高了,肩膀也宽了。”
“还有呢?”
“站得比以前稳。”
“这也能看出来?”
“你小时候一进门先看哪儿有凳子,坐下以后腿还要乱晃,现在进来先看药柜、诊桌和急救箱的位置。”
秦向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进门以后确实把科室扫了一遍。
“医学院练出来的,去一个新地方,先认器械和出口。”
“眼神也稳了。”
“那当然,我现在是正式军医,不是当年跟在你后面背药箱的小孩了。”
陈正道从里间出来,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遍。
“刚回来就吹上了,毕业考核第几?”
“综合第二。”
“第一是谁?”
“外科专业的周自强。”
“那你得意什么?”
“陈主任,我四年没回来,您见面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想听好听的,去宣传科,让他们给你写表扬稿。”
秦向阳噎了一下,又转向念念。
“你师父这些年一点没变。”
“变了,白头发多了。”
“沈念念,你少跟他一起挤兑我。”
念念看着他胸前的军医标识,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回来了,你变了。”
秦向阳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住。
“我学成了。”
“学成什么了?”
“你让我学的那些,在医学院里都被证明是对的。”
他把随身带来的笔记放到桌上,厚厚几册,纸边已经翻得起毛。
“急救先分轻重,拿不准就请示,实习生不能拿病人的命证明自己有本事,还有你说的,检查结果和病人本人不能互相替代。”
念念翻开其中一本,里面除了课堂记录,还有每次临床实习后的复盘。
“你全记下来了?”
“没全记,有些已经会了。”
“口气还是没变。”
“这叫底气。”
陈正道在旁边哼了一声。
“是骡子是马,门诊上见,光拿笔记吓唬谁?”
秦向阳把帽子摘下来,端正放好。
“见就见,卫生队让我先来科室熟悉情况,您随便考。”
他的话刚落,外面便有人喊了起来。
“陈主任,快看看我爹,他又疼得站不住了!”
江明扶着一名中年男人进来,病人身体往右侧偏,额头全是汗,手一直护着上腹。
“早上在卫生队做过检查,胆囊没见明显结石,止痛以后缓了一阵,回家又发作了。”
秦向阳已经上前托住病人的胳膊。
“先别平躺,让他侧靠,江大夫,体温和血压。”
陈正道没动,只看着他。
“你接?”
“我先问,念念复核。”
“刚回来就敢使唤她?”
“这叫合作。”
念念已经把脉枕挪到临时诊床边。
“先问发作经过,别忙着下结论。”
秦向阳蹲在病人面前。
“疼之前吃过什么?”
“没吃什么,就一碗粥。”
病人的儿子急得接话。
“爹,您早上还吃了块凉馒头。”
“那也叫吃?”
“疼从哪儿开始?”
“胃这儿,后来往右边走。”
“后背疼不疼?”
“右边也疼,像有人往里拧。”
秦向阳检查完腹部,又看向念念。
“右上腹压痛,位置偏深,发作和进食有关,可检查没发现固定结石。”
念念诊过脉,又问病人。
“以前是不是也疼过,只是没有这次重?”
“疼过几回,忍忍就过去了。”
“每次都是吃东西以后?”
“也不全是,有时候夜里疼。”
“发冷吗?”
“疼得重了会冷,盖被子也不管用。”
秦向阳翻看卫生队带来的检查结果,手指在一处停住。
“胆管有轻度扩张,报告上写的是临床意义不明。”
“你怎么想?”
“可能有间歇性梗阻,东西现在已经排出,检查才没抓到。”
陈正道终于走近。
“也可能是痉挛,你凭什么先考虑梗阻?”
“疼痛向右后方放,发作时伴寒战,胆管又有变化,不能只按胃病处理。”
“那你准备怎么办?”
“补做检查,留观,监测体温和黄疸变化,不能因为止痛有效就放回去。”
病人的儿子急忙问道:“还得住下?卫生队的大夫说没石头,回家养着也行。”
念念抬头看他。
“刚才若没有人扶,您父亲已经摔在门口了,这不叫能回家养。”
“可住院要耽误上工。”
病人咬着牙也摆手。
“我不住,给我开点药,能扛。”
秦向阳没有立刻劝,只把检查单放到他面前。
“您今天可以扛,下一次若堵住不退,发热、黄疸一起出现,就不是吃止痛药能解决的了。”
“你吓唬我?”
“我若想吓唬您,就直接说最坏结果了。”
“那你说怎么办?”
“先转卫生队留观,西医检查继续做,确定有没有需要外科处理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念念。
“发作间歇能不能用药调理?”
“可以,但现在不能只靠调理压症状。”
念念重新看过舌象,在纸上写下几味药。
“先用轻剂疏解,不能上过重的攻下药,免得掩盖腹部变化,每次疼痛的时间、位置和体温都要记清楚。”
秦向阳接过方子看了一遍。
“我负责留观记录,有变化立刻送上级医院。”
陈正道问道:“若今晚疼痛缓解,病人又坚持回去呢?”
“让他在拒绝留观说明上签字,再把风险当面讲清楚,不过我会先找他儿子谈。”
“为什么?”
“老人怕耽误上工,也怕花钱,只讲病,他听不进去,得先把家里的顾虑解决。”
病人的儿子赶紧摆手。
“钱能想办法,爹,您别犟了,真出了事,工分再多有什么用?”
病人靠在床边喘了会儿,终于没再拒绝。
“行,听你们的。”
后续检查证实了秦向阳的判断,病人有间歇性胆道痉挛,伴随细小沉积物移动,暂时不需要手术,却也不能当普通胃痛处理。
秦向阳守完一夜,第二天拿着完整记录回到科室,眼下带着疲惫,字却写得清楚。
“体温没升,黄疸没出现,疼痛发作间隔拉长,药后胃口也恢复了一些。”
念念逐项核过。
“饮食交代了吗?”
“交代了,家属也能复述。”
“转诊界线呢?”
“写在最后,签过字。”
陈正道把记录翻到末页,看了许久才合上。
“一个不漏地问,一个不越界地治,中医和西医谁也没抢着压过谁。”
秦向阳笑着问道:“陈主任,这回能说句好听的了吧?”
陈正道没搭理他,只看向念念。
“我教了这么多年,就盼着有一天,你的判断有人接得住,西医那边的事也有人替你往下做。”
念念没有出声。
陈正道把两人的记录并排放好,手在桌边停了那么一会儿,才重新戴上老花镜。
“这是我退休之前,最想看见的一幕。”
秦向阳脸上的笑也淡了。
“您还没到退休的时候,别总挂在嘴上。”
“早晚的事,难道我得赖在科室不走?”
“再带几年也没人赶您。”
“你刚回来就管我?”
“我没管,我是说事实。”
“跟念念学什么不好,偏学她拿事实堵人。”
陈正道抱着病例进了里间,嘴上嫌弃,脚步却比平时轻快。
秦向阳等人走远,才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念念对面。
“念念,你以前说我是你的同行,我一直记着。”
“我记得。”
“这四年,我每次想偷懒,或者觉得差不多就行了,都会想起这两个字。”
“然后呢?”
“然后就觉得,不能给你的同行丢人。”
念念把他的留观记录推回去。
“你不是为了不给我丢人才学医。”
“我知道,可刚开始的时候,总要有个能追的人。”
“现在追到了吗?”
秦向阳想了想,没有像进门时那样急着说自己学成了。
“还差得远,不过我能跟你一起接病人了。”
“这就够了。”
“真够了?”
“你对得起这两个字了。”
秦向阳握着记录本,半天没有翻页。
念念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但对得起是起点,不是终点,接下来还要继续。”
秦向阳笑了,把记录本夹回胳膊下。
“知道,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