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可靠。”
秦向阳盯着扉页上的两个字,先用袖口擦了擦手,才把启蒙册重新接过去,动作比拿新弹弓时还小心。
“那我以后要是做错了,你会不会把这两个字划掉?”
念念背好小药箱,认真看着他。
“会不会划掉,要看你犯错以后怎么做,人不是写上可靠,就能一辈子不变。”
“我肯定不让你划。”
秦向阳把书护在胸前,追着她走出中医科,又忍不住问道。
“那你以后真去医院看病,能让我跟着吗?”
“先把人体常识看懂,再谈跟诊。”
“我今天回去就看。”
“也不许熬夜装勤奋,第二天上课打瞌睡,那不叫用功,叫顾头不顾尾。”
陈正道抱着药盘从后面出来,听得直哼哼。
“他能把第一页看明白就不错了,你别一上来便给他安排以后。”
秦向阳立刻回头。
“陈爷爷,您别门缝里看人。”
“我从门里正眼看你,也没看出你有多少耐心。”
“等着吧,我迟早让您刮目相看。”
“先去把绷带卷整齐,别净会放大话。”
秦向阳抱着书跑去训练包扎,念念却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进了陈正道的诊室,将桌上几份待归档的病历分门别类放好。
陈正道看了她几眼,伸手压住最上面那份。
“刚从外省回来,又做评估,又给人正骨,你还不回去歇着?”
“这些病历明早要交。”
“罗建川会处理。”
“罗队长要带卫生队训练。”
“中医科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念念抬起头,见师父已经把药柜钥匙揣进兜里,只好把病历重新放下。
“转得动,我只是想做完。”
“你这毛病和沈卫光一模一样,手里没事便要给自己找事,好像坐下来就会被人追上。”
陈正道说完,见她没有反驳,语气反倒放缓。
“许崇山那边已经有正式结果了,魏国栋也不可能再回来,你爸爸的审查早就撤了,旧案如今只差最后手续,你还急什么?”
“旧对手没有了,新问题才会出来。”
“你一个六岁的孩子,天天琢磨什么对手?”
“师父,许崇山和魏国栋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能借人事、物资和审查下手,是因为那些地方有可以利用的缝隙。”
念念将病历边角对齐,童音仍旧软,却没有把事情说轻。
“现在缝隙补上了,军区里的人心也稳了,可爸爸的位置更高,我的医术也被更多人知道,往后盯着我们的目光只会更多。”
陈正道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怕了?”
“怕倒不至于,只是以前看见坏人,找到证据,把人揪出来便行,以后未必这么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有人想推广中医,有人担心中医抢了现有的资源,有人认可疗效,却不肯让年轻人学,还有人愿意支持我,只是想借我的名声替自己铺路。”
念念将双手放在膝上,脑中掠过军区这几年的每一次风波。
“他们未必是坏人,也未必会害谁,可立场不同,做出来的事情一样会挡路。”
陈正道擦眼镜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见得多了,自然能看出来。”
“六岁就嫌自己见得多,你让那些活了半辈子还看不明白的人怎么活?”
何长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手抱着何平安,一手夹着刚送下来的文件,进门时还侧身躲开了儿子乱抓的手。
何平安一看见念念,立刻从父亲怀里往外扑,嘴里含糊地叫着。
“念,念。”
念念起身接住他,熟练托稳孩子的后背。
“何叔叔,平安怎么也来了?”
“他娘去家属服务站领东西,我带他来送文件,结果这小子进了医院还算安静,一看见你便不要亲爹了。”
何长河嘴上抱怨,手却始终护在儿子身后。
“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陈正道重新戴好眼镜。
“她在想以后会遇上什么人,口气大得能把中医科屋顶顶开。”
何长河没有笑,反倒把文件放到桌上。
“想得不算早,上面已经把许崇山案的处理结果送下来了,涉及沈晓禾同志旧案的部分继续依法核定,其他职务和物资问题已经定案。”
念念没有急着看文件。
“王桂花交代药的来路了吗?”
“她认了收钱,也认了药是别人送来的,可真正传话的人中途换过几次手,她咬死自己不知道最上面是谁。”
“物资员呢?”
“证明那笔困难补助由人指定对象,手印也对上了,能补的缺口都补了。”
何长河转了转钢笔,又按住笔帽。
“许崇山已经没有断尾的机会,剩下的是程序,不需要你再守着。”
念念低头替何平安整理被抓乱的衣襟。
“那妈妈的日记和绝笔信呢?”
“纸张、墨迹与连续书写习惯都通过了核验,原件单独封存,陈正道的药渣记录也附进了材料。”
“爸爸知道结果了吗?”
“他刚开完会,已经看过。”
何长河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让我告诉你,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可以先放下了。”
念念没有马上说话,何平安抓住她胸前的学习证,怎么都不肯松手,她只得低头慢慢掰开那几根软乎乎的手指。
“爸爸自己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他怕你听完又追着问旧案剩下的手续,还怕自己说重了,你觉得他在拦你。”
陈正道听得直皱眉。
“一个正师长,跟闺女说句话还要政委传达?”
“他处理军务是把好手,处理念念的事,有时候还不如我家平安干脆。”
何长河把儿子接回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
“念念,你爸爸的意思不是让你忘,是让你往前看。”
“我明白。”
念念从椅子上下来,背起药箱。
“旧案该走的手续继续走,我不越过调查人员私自追查,也不会为了早点看到结果,打乱原来的安排。”
何长河挑眉。
“这么好说话?”
“我原本也没想坏规矩。”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中医科以后要往哪里走。”
陈正道立刻接话。
“就在军区医院走,病人够多,药材也能申请,你还想把科室搬到哪儿?”
“师父,一个中医科能救的人有限。”
念念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被翻得起毛的经络图。
“冬季防护指导送到各营以后,冻疮和风寒少了许多,这说明写清楚一种办法,让更多卫生员学会,比我一个个接诊更有用。”
何长河把钢笔收回上衣口袋。
“你想编教材?”
“现在还不够,军区里的病例和经验太少,想让更多人愿意学,得有统一的内容,也得有能被认可的身份。”
陈正道当即板起脸。
“你才六岁,别一张嘴就统一这个、统一那个,先把饭吃够,把个头长起来。”
“年龄小,所以才要早点准备,我不能等长大以后再从头开始。”
“你是不是又打算把自己塞进诊室里,白天上学,晚上写东西?”
“我会安排休息。”
“这话你自己信吗?”
何长河抬手打断师徒俩的争执。
“老首长以前说过,念念愿意走医学这条路,他会亲自开门,这句话现在还作数。”
念念看向他。
“何叔叔,上面又问起我了?”
“暂时没有,我只是提醒你,有些门不必自己撞开,有人愿意开,你得先想清楚要不要进去。”
何长河说完便抱着孩子离开,陈正道也被护士叫去会诊,诊室很快只剩下念念一人。
她坐到中医科的小窗口前,操场上的训练已经收队,远处的余晖落在沙土地上,也照亮窗台那几本封皮磨损的医书。
前世她走了许多年,才从一个普通医者走到能参与编写医学规范的位置,今生有陈正道替她担着师承,有沈卫光守着她的安全,还有军区里一个个真实的病例替中医证明价值。
这扇门后会有质疑,也会有利益牵扯,更会有人拿她的年龄做文章,可若她始终留在小小的中医科里,许多针法与方药仍旧只能跟着她一个人。
沈卫光来接她时,手里还提着装晚饭的铝饭盒。
“怎么没开灯?”
“还看得见。”
“陈军医说你坐在这里想大事,让我来把你拎回家。”
“师父说得太夸张了。”
“那你在想什么?”
念念抬起脸,目光越过父亲肩上的军衔,又落回他沉静的眼睛。
“爸爸,我想好了,若老首长愿意给我开那扇门,我要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