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念念。”
何长河在医院走廊说过的话,到了谢玉兰能抱着孩子坐起来时,又当着她的面说了一遍。
谢玉兰靠在枕头上,怀里的孩子刚吃过奶,脸颊红红的,闭着眼睛睡得安稳。
“你已经谢过了,再谢下去,念念以后都不敢来病房。”
何长河小心托着孩子的后脑,想接过去抱一会儿,手臂却僵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抱得对不对?”
念念站在床边看了看。
“头颈要托稳,手臂往里收,别把腰挺得那么直。”
“我怕碰疼他。”
“你越僵,他躺得越不舒服。”
谢玉兰忍着笑,把孩子递进他怀里。
“政委同志,开会的时候能说会道,怎么抱个孩子就不会动了?”
何长河低头盯着那张小脸,连回嘴都放轻了声音。
“他这么小,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万一用错了力气怎么办?”
念念伸手把他的手掌往上托了托。
“孩子没有您想得那么脆,稳稳抱住就好。”
何长河照着调整姿势,孩子却在他怀里皱起脸,嘴巴一扁便哭了起来。
他立即慌了。
“是不是我碰疼他了?”
谢玉兰朝他伸手。
“给我,你身上绷得跟木板一样,他当然不舒服。”
何长河不肯立刻放弃,只轻轻晃了两下。
“儿子,我是你爸爸,你给我留点面子。”
孩子哭得更响,念念只好张开手。
“何叔叔,让我试试。”
何长河迟疑着把孩子交给她,手掌始终护在下方,生怕念念年纪小抱不稳。
念念将孩子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托住腰背,身体稍稍往后坐稳。
刚才还扯着嗓子哭的小家伙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药香,抽噎几声便慢慢安静下来。
何长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念念。
“他怎么到你怀里就不哭了?”
谢玉兰毫不客气地揭短。
“念念比你稳,你只会拿他说面子,他才不买你的账。”
“我第一次当爸爸,还不许我慢慢学?”
“许你学,可别抱不好就怪孩子不配合。”
念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认真说道。
“他刚来到外面,声音、亮光和气味都陌生,抱他的人安稳,他就容易安稳。”
何长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凑近观察儿子的眉眼。
“玉兰,他是不是该有名字了?”
“你这几个月写了那么多张纸,没有挑出一个?”
“原先觉得都好,见到他以后,又觉得那些名字太大,压在孩子身上不合适。”
谢玉兰看向念念。
“那就让念念帮忙,她亲眼看着孩子出生,也该替弟弟想一个。”
何长河立刻点头。
“对,念念来想。”
念念抬起头问道。
“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何长河赶紧回答。
“天刚亮不久,医院院墙外的出操号才响过一遍。”
谢玉兰笑着补充。
“你别误会,念念问的是孩子什么时候哭,不是让你算什么老黄历。”
“我知道,我就是想把他来到咱们家的时候记清楚。”
念念低头看着孩子攥起的小拳头,没有从那些宏大的字眼里挑选。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惊险,也看过许多人为了位置、名声和一句流言,把安稳日子搅得支离破碎。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轻声说道。
“叫何平安,好不好?”
何长河怔了怔。
“何平安?”
“嗯,不求他压过谁,也不求他一定有多大出息,只要平安长大。”
谢玉兰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平安,这名字好。”
何长河念了几遍,眼眶又开始发热,只好低头替孩子掖好小被角。
“就叫何平安,什么都没有平安要紧。”
谢玉兰望向念念。
“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
念念的小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谢玉兰出院以后,何家比从前热闹许多,来看孩子的人一拨接一拨,带来的大多是自家攒下的小米、鸡蛋和旧布。
何长河怕人多吵着孩子,只肯让大家隔着门看看,自己却因为不会换尿布,被谢玉兰从里屋叫了好几回。
念念放学后来时,正撞见何长河拿着叠错的尿布站在床边。
“这个口应该朝哪边?”
谢玉兰抱着孩子,气得想赶人。
“你昨晚学过,今天又忘了?”
“昨晚那块和这块形状不一样。”
“都是方布,哪里不一样?”
念念放下蓝布书包,走过去将尿布重新折好。
“这里要留松些,不能勒着肚子,换完以后看看腿根有没有夹住。”
何长河认真看完,刚想掏钢笔,谢玉兰便瞪了过去。
“你敢拿本子记,我就把你和本子一起赶出去。”
“我不用本子,记在脑子里。”
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秦向阳抱着半包奶糖,眼睛直往孩子身上瞟。
“念念,我能抱抱他吗?”
念念先看他的手。
“洗过没有?”
“洗了三遍,我娘说皮都快让我搓掉了。”
“坐到椅子上,别站着抱。”
秦向阳立刻坐好,接过孩子以后却把两条胳膊伸得笔直,姿势比何长河还僵。
“他怎么这么软?”
何长河终于找到机会反过来教人。
“头要托稳,手臂往里收,你这样抱着跟端盆一样。”
孩子在秦向阳怀里扭了扭,随即放声大哭。
秦向阳吓得连奶糖都掉了。
“我没碰他,他自己哭的!”
念念赶紧把孩子接回来,熟练托住头颈,轻轻拍了拍。
小平安靠进她怀里,很快便止住哭声,只剩鼻尖还在轻轻抽动。
秦向阳捡起奶糖,满脸不服。
“他是不是只认你?”
谢玉兰靠在床头,笑着说道。
“你先学会不把孩子当木头抱,他就认你了。”
秦向阳又凑近一些。
“平安,我以后带你爬树、掏鸟窝,还教你打弹弓。”
念念立即看向他。
“不许。”
“他还没长大呢,我先跟他说说。”
“这些话等他学会走路也不能说。”
何长河把秦向阳拎离床边。
“你要敢带我儿子爬树,我先让你爸收拾你。”
秦向阳抱着奶糖退到门口,还不忘给自己争取。
“那我教他认字,总行了吧?”
“你先把自己的生字写对。”
屋里的人都笑了,秦向阳红着脸跑出去,临走还把奶糖留在了桌上。
过了一会儿,何长河去厨房熬小米粥,谢玉兰也靠着枕头睡着了,屋里只剩孩子细细的呼吸声。
念念抱着小平安坐在床边,手掌护着他的后背,声音轻得只够怀里的孩子听见。
“平安,你要好好长大。”
孩子的手从包被里挣出来,软软碰上她的手指。
念念让他握住自己,没有抽开。
“你的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要一直陪着他们。”
谢玉兰其实没有睡沉,听见这句话,眼角慢慢湿了,却没有出声打断。
念念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想起父亲灯下写说明材料的背影,也想起那句彼此保护的约定。
她把小平安往怀里拢稳,认真补上最后一句。
“我也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