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玩大的了。”
沈卫光的这句话压在家中许久,中医科的复核没有停止,魏国栋那边也迟迟没有露出下一只手,数月便在这场彼此克制的等待中过去。
谢玉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临近生产以后,陈正道隔几日便亲自去看,医院产科也提前留好了床位。
这天清早,念念刚给谢玉兰搭上腕脉,对方原本还在笑,另一只手却忽然按住了桌角。
“念念,你先别动,我肚子有点往下坠。”
念念没有抽回手,等那阵紧绷过去才问道。
“是刚开始,还是夜里就有了?”
“夜里疼过几回,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没敢吵醒长河。”
何长河正在灶边热粥,听见这句话,端着饭碗便冲了出来。
“你夜里就疼了,怎么不叫我?”
“叫你有什么用,你能替我生?”
“我能送你去医院!”
“半夜折腾一院子人,若只是虚惊,你又要围着我问到天亮。”
念念伸手按了按谢玉兰腹部,随后让她慢慢转身,观察腹形和胎儿的位置。
何长河站在旁边不敢催,只能不停按着已经修好的钢笔帽。
陈正道此前判断胎位正常,可此刻胎头的位置偏斜,宫缩又已开始,继续留在家里等待不稳妥。
念念收回手,直接看向何长河。
“何叔叔,叫车,马上去医院。”
谢玉兰抓住她的手。
“已经要生了吗?”
“宫缩开始了,孩子的位置有些偏,不能在家等,产科医生处理得越早越稳妥。”
何长河脸色一下发白,转身便往门外跑。
“我去叫车,再叫陈军医,产科那边也得通知。”
念念朝他的背影喊道。
“何叔叔,先穿外套,地上有冰!”
何长河又折回来抓起棉衣,袖子穿反了也顾不上整理。
“我马上回来,玉兰你别乱动,念念你看着她,有事就喊人!”
谢玉兰靠在椅背上,疼得额角冒汗,还不忘嫌弃他。
“你先把衣服穿明白,别孩子没出生,你在院里摔坏了。”
何长河胡乱换好袖子,推门冲了出去。
又一阵疼痛压过来,谢玉兰弯下腰,手上用力过重,念念的连绳手套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念念把自己的小手往她掌心里送了送。
“阿姨,别咬牙,嘴巴慢慢呼气,肩膀放松。”
“我没事,你别怕。”
“我不怕,阿姨你不怕。”
谢玉兰抬头看她,原本急促的呼吸跟着念念的声音慢了下来。
念念用另一只手按住她腕间的内关穴,等恶心感缓下去,又将掌根稳稳抵在她腰骶部最难受的位置。
“疼的时候把力气放到呼气上,疼过去就休息,别一直绷着。”
“你这只手累不累?”
“不累,车来了我们就走。”
院外响起急促的车声,林志远和司机一同进门,何长河跟在后面,手里竟还抱着一床棉被。
谢玉兰看见那床被子,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
“你搬被子干什么,医院没有被褥吗?”
“车里冷,我怕你受凉。”
“我让你拿产检的材料,你拿了吗?”
何长河脚步顿住,扭头就要回屋。
念念指向柜子上的蓝布包。
“我已经装好了,何叔叔抱阿姨上车,别再来回跑。”
何长河弯腰要抱人,谢玉兰却推开他的胳膊。
“我能走,扶着我,别让人看笑话。”
“这时候谁敢笑话你,我跟他急。”
“你先别跟人急,把腿站稳。”
何长河只好托住她的手臂,林志远在另一边扶着,几人很快将人送上车。
念念坐到谢玉兰身旁,棉被盖住两人的腿,她仍握着谢玉兰的手,没有碰银针。
车身经过坑洼时颠得厉害,谢玉兰忍不住闷哼,何长河立刻拍着驾驶座催促。
“能不能再快点?”
司机头也不回。
“路上结冰,再快就不是送医院了!”
念念抬头提醒。
“何叔叔,您别催,车稳比车快重要。”
何长河闭了嘴,手却伸过来扶住谢玉兰的肩,怕她被颠到车门上。
谢玉兰疼得抓紧念念,嘴里仍在念叨。
“念念,你坐远一点,别让阿姨抓疼了。”
“抓着吧,手疼不会出事,您憋着才会乱了力气。”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怕?”
“我见过很多病人,生孩子不是病,可也不能小看。”
何长河看着她们一大一小握在一起的手,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
“到了医院,都听医生的。”
车刚停稳,早已收到消息的产科医生推着担架出来,陈正道也从另一侧赶到。
他先看谢玉兰,又问念念。
“宫缩怎么样?”
“越来越紧,胎头位置偏斜,我没有针刺,只按了内关和腰骶部帮她缓解。”
产科医生检查后神色严肃。
“送得及时,确实有轻微胎位偏移,先推进去处理,家属在外面等。”
何长河跟着担架往里走。
“我是她爱人,我能不能进去?”
“不能,你进去只会添乱。”
谢玉兰躺在担架上,疼得脸色发白,还是朝他抬了抬手。
“长河,听医生的,别堵门。”
产房门合上以后,何长河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护士递来的搪瓷杯,却一口水也没喝。
陈正道坐在长椅另一端,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你别来回走了,鞋底把地上的水都带进来了。”
“里面怎么还没消息?”
“医生刚进去,你让人家怎么给你消息?”
“胎位偏,会不会伤着玉兰?”
“送得早,医生已经处理,你别自己吓自己。”
何长河又看向念念。
“念念,你摸到的时候偏得厉害吗?”
“只是轻微偏移,阿姨身体养得好,宫缩也有力,您现在要做的是等。”
“我坐不住。”
念念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那您站累了再坐,别把自己先拖垮。”
产房里传出谢玉兰压抑的声音,何长河手里的茶水晃出来,烫湿了军裤,他却连低头都忘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过门板,走廊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何长河张了张嘴,手里的搪瓷杯被陈正道及时接住,他整个人顺着墙慢慢坐下去,抬手盖住脸,肩膀久久没有平稳。
护士推门出来,笑着说道。
“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何长河用力点头,却没能立即站起来。
念念在他身旁坐下,没有劝他别哭,只悄悄将小手放到他的手背上。
何长河另一只手覆过来,把那只小手轻轻握住,声音颤得几乎接不上。
“谢谢你,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