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
陈正道在院门口听见这两个字,胡子当场翘了起来,等林志远停稳车,便抬手敲了敲车窗。
“下来,今天的学习记录还没写,你就先给自己评上应该了?”
念念背好书包,从车里慢慢挪下来。
“师父,我说的是把学过的话答清楚,这是学生应该做的。”
“顾首长问你的右胁和浓茶呢,那也是我教的?”
“您教过望色,也教过问诊不全不能下结论。”
“倒会给自己找出处。”
陈正道转身往中医科走,脚下却比平时慢,显然是在等她跟上。
“下午还上课吗?”
“上,既然给人家说了你是我的学生,我就得留下你确实学过的记录,免得将来有人翻材料,只看见结果,看不见过程。”
“今天学什么?”
“针灸基础。”
念念脚步慢下来,手指在书包带上捏了捏。
“师父以前讲过经络和取穴。”
“讲过不等于系统教过,今天从持针开始,每一项都记进学习册。”
进了中医科的小侧室,陈正道把门敞着,又让小刘将教学记录表放在桌角。
桌上铺着一块洗净晾干的棉布,旁边摆着念念那套细银针,针具仍旧收在小药箱里。
秦向阳抱着穴位图跟进来,刚要往前凑,便被陈正道用尺子挡住。
“你坐后面。”
“陈爷爷,我已经好了。”
“好了也坐后面,今天你只许看,不许碰针盒。”
“念念能碰,我为什么不能?”
“她有登记证,你有吗?”
秦向阳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本子。
“我有听课本。”
“那就把今天的日期写上,少给我打岔。”
念念坐到小桌前,先把手洗干净,随后按陈正道的要求擦干,摊开掌心。
陈正道拿起一根没有开封的示教针,问道。
“持针有几种方法?”
“常用有持针式,也有根据针长和部位采用的不同方式,书上写得不算一样,临床要看穴位和进针要求。”
“今天只讲你能练的,别往后抢。”
“是。”
“为什么要先练手法,不能看准穴位直接扎?”
“因为看准不等于手能做到,进针方向和深浅不同,得气反应也不同,手上没有控制,认得再准也会伤人。”
陈正道瞥她一眼,提笔在记录表上写了几行。
“这句话不错,记进你的学习问答。”
秦向阳在后面举起手。
“陈爷爷,什么叫得气?”
“还没讲到你。”
“我先问了,等讲到就能听懂。”
“得气是行针后出现的酸麻胀重等感觉,施针者手下也会有反应,可这种感觉因人和部位而异,不能拿疼不疼来胡乱判断。”
秦向阳又问。
“越疼是不是越厉害?”
“不是。”
念念回头看他。
“针灸不是比谁能忍,疼痛太过还要检查角度和位置,你要是拿针扎着疼就觉得自己有本事,以后别学。”
“我没想扎疼,我就问问。”
“问清楚可以,拿人试不可以。”
陈正道敲了敲桌面。
“你们两个都记住,今天的第一条规矩,针不能拿来逞能,更不能拿来吓唬人。”
“记住了。”
秦向阳低头写字,写到逞能两个字时不会,便伸长脖子看念念的本子。
“别抄她的,自己查字表。”
“我只看一眼。”
“一眼也是抄。”
念念把自己的识字卡推到桌子边缘。
“你从这里找,找到了再写。”
秦向阳翻了几张,总算找出两个字,写完后便催道。
“陈爷爷,可以扎了吗?”
“是她学,怎么你比她还急?”
“我想看看她会不会怕。”
念念打开针盒,先查看针身和针尖。
“我不怕针。”
“你扎别人当然不怕。”
“我以前也给自己扎过。”
这句话刚出口,侧室里便静下来,陈正道放下笔,看向她左臂被衣袖遮住的位置。
念念知道他说的不是现在这堂课,只得把针盒合上一半。
“以前受伤的时候,条件不好,只能先想办法止痛。”
“那不算正式练习,也不准写进今天的记录。”
“我知道。”
陈正道将教学用的软垫推过来,先让她练持针,又让她在标好的位置上试进针方向。
念念握住细针,手腕悬起,针尖落下时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为了藏拙故意歪斜。
陈正道看完第一针,拿尺子的手停在软垫旁。
“再来一次。”
第二针仍旧落在标记中央,进针角度与要求没有偏差。
“换一个方向。”
念念照做,细针斜入软垫,针身没有晃动。
秦向阳把脑袋伸得越来越近。
“陈爷爷,她是不是练得特别好?”
“坐回去。”
“您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陈正道把软垫翻过来,又换了几个标记,念念每次都先确认要求,再稳稳进针。
几次以后,他收走软垫,挽起自己左臂的袖口。
“今天增加一项,在我身上练。”
小刘停下整理药柜的动作。
“陈军医,会不会太快了?”
“取风险低的穴位,由我定穴和监督,针具也检查过,出了问题先算我的。”
念念没有立刻拿针。
“师父,学习记录原来没有这一项。”
“现在加上。”
“您是为了让今天的记录更完整吗?”
“少往大了想,我得看看你的手落到真人身上,会不会跟落在软垫上一样。”
秦向阳从凳子上站起来。
“扎我也行,我不怕疼。”
陈正道反手把他按回去。
“你不是练习用的东西,给我坐好。”
念念重新洗手,等陈正道取好穴位,又核对了一遍。
“师父,先取合谷吗?”
“对,避开你现在不该碰的复杂部位,只练进针和基本针感,深度听我说。”
“好。”
细银针落在陈正道手背,破皮时只有轻微钝感,随着针身进入,酸胀沿着手背散开。
陈正道低头看着那只还带着孩童圆润的小手,原本准备提醒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师父,感觉怎么样?”
“酸,胀,方向对。”
“需要调整吗?”
“不用,保持住,再按我教的退针。”
念念没有抢着展示手法,听完指令才退针,随后用棉球按住针孔。
陈正道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让她换到另一个风险低的穴位。
第二次结束后,他将袖口放下来,半天没写记录。
“师父,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错。”
“那为什么不记?”
“我在想该怎么记,写你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练习,持针稳定,方向合适,进退有度,这些都对,可又没写全。”
“还差什么?”
陈正道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不是学来的,这是天生的。”
念念低头收针,逐根检查后放回针盒。
“师父,天生也要按规矩学。”
“你倒知道给我递台阶。”
“我说的是实话。”
“行,这句话也记上,免得你以后仗着有本事,不肯练基本功。”
秦向阳抱着听课本跑过来,指着自己写满字的一页。
“陈爷爷,我都记完了,我什么时候能拿针?”
“先把穴位背全,再练持针。”
“我已经背了好多。”
念念从抽屉里取出一根干净牙签,又拿来一个缝衣服剩下的布包。
“先拿这个练进针角度,不能往自己手上扎,只能对着布包练。”
秦向阳接过牙签,立刻摆出她刚才持针的样子。
“练多少次?”
“一百次,每次都要稳,歪了不算,手腕乱晃也不算。”
“练完就能用银针吗?”
“练完以后,师父检查,过了再说下一步。”
秦向阳把布包摆正,第一下便扎歪了,牙签沿着布面滑到桌角。
他捡回来重新坐好,脸上的玩闹劲也收了起来。
“我再来,这次肯定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