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好了,我们一直都在。”
沈念念的话还留在沈卫光耳边,年后送到书房的一张会面通知,便让他右手大拇指在左腕旧疤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爸爸,上级不是说暂不作额外安排吗?”
“这次不算额外安排,顾首长来军区看望老战友,顺便见见你,不考核,不留材料。”
“师父知道吗?”
“知道,他提了三个要求。”
念念拉开蓝布小书包,检查里面的学习证和识字本。
“不能让我单独回答诊疗问题,不能让我接触病人,不能把会面写成医学考核,对不对?”
沈卫光拿起军帽,手在帽檐上停住。
“还有一条,不能耽误你吃午饭。”
“这一条最像师父说的。”
军区招待所离家属院不远,林志远开车送他们过去,念念坐在后排,围巾规规矩矩地护着下巴。
到了会客室门口,沈卫光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蹲下来替她理了理学习证。
“念念,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答。”
“首长问话也可以吗?”
“可以,我在这里。”
念念看着父亲扣到最上头的风纪扣,点了点头。
“我会守规矩,也不会硬撑。”
沈卫光这才敲门,听见里面应声后,带她走了进去。
会客室里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软,手边放着搪瓷杯,杯盖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没有摆出审查人的架势,只朝念念招了招手。
“这就是演习报告里那个小同志?”
念念走到父亲身边站好,先行了礼。
“首长好,我叫沈念念,是陈正道军医的学生。”
“知道先报师门,陈正道教得不错。”
顾老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今天不让你站军姿,我也没带考卷。”
椅子对念念来说太高,她扶着座面爬上去,双脚够不到地,只能并在一起垂着。
顾老等她坐稳才问。
“听说你在演习里先看出了腹部伤,为什么没先管那个腿上流血的?”
“腿上的出血看得见,当时也有人处理,腹部受伤的人脸色发白,腹壁紧,手脚发凉,还一直口渴,书上说,这种情况要先防着里面出血。”
“哪本书写的?”
“师父给我的外伤辨证学习页,罗叔叔后来也讲过伤情分级。”
“你那时候害怕没有?”
“怕。”
顾老端杯子的手停在杯沿。
“报告上可没写你怕。”
“报告写的是处置经过,不写我心里想什么,而且怕也得先把话说清楚,晚了会耽误救人。”
顾老看了沈卫光一眼。
“这句也是陈正道教的?”
念念摇头。
“这是我自己想的,师父只教我,不能因为猜对一次,就把猜测当诊断。”
“那我再问一个,骨折固定时,为什么不能只顾着绑紧?”
“太紧会让远端血流受影响,还可能压到神经,所以固定前后要看皮肤颜色,温度和感觉,也要问疼痛有没有变化。”
念念说完,把放在膝上的小手收进袖口。
“这些是师父和罗叔叔教过的,我只在演习里帮着观察,真正处置的是军医和卫生员。”
顾老没有接着夸,只把搪瓷杯推到一旁。
“若是冬天行军,有人手脚冻得发白,进屋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先离开寒冷处,换掉湿衣物,再由卫生人员检查,不能马上拿滚热的水烫,也不能用力搓。”
“为什么不能搓?”
“冻伤以后组织已经受损,用力搓会加重损伤,热得太急也不好。”
“要是战士说自己能忍,不肯报告呢?”
“告诉他,能忍不等于没有病,手脚没感觉更要检查。”
顾老笑了两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你们那份冬季防护指导,我看过,里面也有这句话。”
“那份指导是卫生队发布的,罗叔叔定了训练报告流程,师父删了容易用错的内容,小刘姐姐补了家属院常见的问题。”
“你做了什么?”
“整理分类资料,写过一份不成熟的初稿。”
“师部表扬卫生队,你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没写上,吃亏了?”
“不觉得。”
“说说看。”
“指导发下去以后,生病的人少了,这件事已经有结果,名字写不写,不会让少生病的人再多一个。”
顾老拿起杯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老沈,你闺女说话比你会拐弯。”
沈卫光坐在一旁,背脊没有松下来。
“她说的是实话。”
“你还是这个脾气,别人夸你闺女,你也不知道客气一句。”
“医学上的事,该由陈军医评价。”
顾老转回头,又问念念。
“中医讲望闻问切,若是只能选一样,你选什么?”
“不能选。”
“必须选呢?”
“那也不能选,因为病情不同,缺掉哪一步都可能漏掉东西。”
“可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
“先看最危急的情况,再用能用的办法补,时间少是条件,不是让人随便猜的理由。”
顾老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淡了些,注意力却没从念念身上移开。
念念也在看他,老人面色略黄,眼里有神,说话中气足,手指偶尔按向右胁下方,杯里的浓茶早已凉透。
这些只能算观察,不能算诊断,她没有多说。
顾老却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你总看我的杯子做什么?”
“茶凉了。”
“凉茶不能喝?”
“能不能喝要看人,师父说,不能见谁都劝养生。”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
“您刚才按了两次右边,脸色也不算好,若是常有胀闷,应该让医生检查,少拿浓茶顶饭。”
顾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看见了?”
“看见了,但我没有搭脉,也没问病情,所以只能提醒,不能说您得了什么病。”
“这也是你师父教的?”
“师父教我,没有完成问诊,不能抢着下结论。”
门外传来两声轻咳,陈正道显然早已到了,只是守着规矩没进来。
顾老朝门口看了一眼。
“让陈正道进来,别让他在外头急得薅胡子。”
陈正道推门进屋,先向顾老问好,又把念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首长,约好的时间已经到了。”
“我才问几句话,你就来赶人?”
“她该吃饭了。”
“你这徒弟护得够严。”
“她年纪小,身体刚养好,军医的规矩不能到了首长这里就打折。”
顾老没生气,反而把桌上的点心盘往念念面前推了推。
“行,我不留人,带一块路上吃。”
念念没有伸手,先看向沈卫光。
“可以拿,这是招待所按人数准备的。”
她这才拿了一块,用手帕包好,放进书包侧袋。
“谢谢首长。”
顾老起身走到沈卫光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沈,好好保护这孩子,她是个宝,将来如果她愿意走医学这条路,尽管来找我,我给她开门。”
沈卫光没有说漂亮话,只郑重行了一礼。
“谢谢首长,我会先让她平安长大。”
念念从椅子上下来,也规规矩矩行礼。
“谢谢首长,我会先跟着师父好好学。”
回去的路上,林志远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回,车开进家属院才忍不住开口。
“念念,顾首长问那么难,你怎么一点都没答错,真厉害。”
念念抱着书包,摸了摸里面那块没舍得吃的点心。
“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