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我认了。”
陈正道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念念站得笔直,小手还贴在棉衣侧缝上。
“师父。”
“嗯。”
“我以后写错了病案,您要骂吗?”
“该骂就骂。”
“骂完还教吗?”
“骂完照样教。”
陈正道把胡子一捋。
“但你也别仗着自己脑子快,就觉得什么都能抢着做,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外头谁来问你什么,你先找我,找你爸爸,找何政委,别自己接话。”
“知道。”
赵明远在旁边乐了。
“陈军医,您这徒弟刚收进门,规矩先写了半本。”
“学医不立规矩,早晚要出事。”
何长河端起茶杯,往陈正道那边碰了碰。
“这话对。”
“念念,以后你有师父了,也有医院的登记,有人问你从哪儿学来的,就不用再自己琢磨怎么答。”
念念看着桌上那张学习登记。
纸是薄的,红章却很清楚。
前世行医七十年,她见过太多没有留下记录的本事。
救活了人,人家谢一句神医。
救不活,人家骂一句庸医。
最后连错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如今这张纸不大,压在手里却沉。
第二天一早,秦向阳抱着一摞慰问水桶冲进卫生队。
他跑得脸通红,棉帽歪到耳朵边。
“念念!”
“慢点。”
“我爸回来了!”
“秦叔叔不是昨天才去后勤仓库检查物资吗。”
“他昨晚回来,今天一早就问我,前天为什么把水壶和绷带都给同学。”
念念把书包扣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马小胖搬水桶砸到脚,疼得直哭,我先让他坐下,又叫人去喊老师,再用三角巾把脚绑住。”
“绑得对吗。”
“我没绑死。”
“那就对。”
秦向阳挠挠后脑勺,忽然凑近。
“可是我爸说,要亲自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他说,我以前见人摔倒只会喊,前天居然知道先让人别动,还知道去喊大人。”
念念低头收好本子。
“那是你自己做到的。”
“我学的是你教的。”
“方法是我说的,用不用,怎么用,是你自己决定。”
秦向阳把这话来回想了两遍。
“那我还是有点厉害。”
“有一点。”
小秦同志的自信,给半句夸奖就能吹成满院的风。
中午,秦连长真的来了。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裤脚上沾着泥,帽子夹在胳膊下。
院里几个孩子正在跳房子,见他进来,立刻安静了。
秦向阳躲到念念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爸。”
“躲什么。”
“我这次没闯祸。”
“我也没说你闯祸。”
秦连长走到念念面前,先看了一眼她胸前别着的学习证。
“陈军医收你当徒弟了。”
“昨天收的。”
“好事。”
他停了停。
“前天学校那事,我听老师说了。”
念念仰着脸。
“马同学后来去卫生所了吗。”
“去了,脚背砸肿了,骨头没事。”
“那就好。”
“向阳让他坐下,找老师,拿三角巾托住脚,还把围着看热闹的孩子赶开了。”
秦向阳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
"我没赶,我是让他们让开。”
“差不多。”
秦连长看着儿子。
“这回知道先看人,再叫大人,没乱上手,这事做得对。”
秦向阳耳朵发红。
“是念念教的。”
“我知道。”
秦连长转回来。
“念念,谢谢你。”
“秦叔叔,不用谢。”
“该谢。”
“向阳自己做到了,我只是告诉他方法。”
“可他以前不听这些。”
“现在听了。”
秦连长没再多说。
那只常年握枪和操练哨的手,落在念念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好孩子。”
念念没躲。
她记得以前在河湾村,王桂花的手落下来,总带着巴掌和掐拧。
如今有人拍她的头,掌心很粗,力气却放得很轻。
她抬起头。
“秦叔叔,向阳还要继续学。”
“学什么。”
“急救。”
秦向阳从她背后跳出来。
“我愿意学!”
秦连长看着两个小萝卜头,嘴边绷了半天,还是没绷住。
“行。”
“但先说好,不能影响念念上学,也不能拿人当练习。”
“不会。”
念念答得快。
“只学看,学问,学找大人,学怎么不添乱。”
秦连长点头。
“这话比不少大人明白。”
傍晚,院墙根晒着一点余温。
秦向阳和念念并排坐着,中间摆了一张旧纸板。
纸板上画着半个小人,胸口和手腕各画了几个红圈。
“今天背两个。”
念念拿铅笔头点了点。
“内关,在手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
“我知道。”
“说完整。”
“手腕横纹上,两寸,两根筋中间。”
“还行。”
“还有呢。”
“合谷。”
秦向阳立刻捂住自己虎口。
“这个我会,虎口那里。”
“哪边。”
“手背。”
“怎么找。”
“拇指和食指中间。”
“再具体。”
秦向阳卡住了。
“就是……那里。”
念念看他。
“哪里。”
“我明天再背。”
“今天背完。”
“念念。”
“背完。”
“你现在像陈爷爷。”小秦同志想走捷径,结果撞上了儿童版陈军医。
他趴在纸板上,嘴里念念有词。
“拇食指掌骨之间,第二掌骨桡侧中点。”
“嗯。”
“这句话太长了。”
“长也得记。”
“你五岁怎么这么会折磨人。”
“我是在教你。”
“我以后要保护你。”
念念手里的铅笔停了停。
秦向阳说得认真,胸脯也挺得老高。
“等我长大,肯定比你高。”
“那当然。”
“到时候谁欺负你,我就站前面。”
“好。”
“你答应了?”
“答应。”
“那你不能反悔。”
“不会。”
念念把纸板推给他。
“不过你要先比我学得快。”
秦向阳呆住。
“这怎么比。”
“你学得快,遇到事才知道该怎么保护人。”
“我会学。”
“不是嘴上说。”
“我今晚就背完。”
“那就背。”
“内关,手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
“再来。”
“合谷,第一第二掌骨之间,第二掌骨桡侧中点。”
“再来。”
两颗小脑袋凑在纸板上。
晚风把秦向阳的背诵声吹进屋里。
林志远从门口经过,脚步放轻了。
屋里,沈卫光正看事故封存材料。
“师长。”
“说。”
“我觉得,秦向阳那小子以后是个好苗子。”
沈卫光翻过一页纸。
“怎么说。”
“念念在教他。”
“教什么。”
“急救,穴位,骨头,还有遇见人受伤先找大人。”
林志远往窗外偏了偏头。
“他俩在院墙边背得认真,秦向阳背错一个字,念念就让他从头来。”
沈卫光起身走到窗边。
院墙外,秦向阳正急得抓耳朵。
“念念,我这句又忘了。”
“忘了就再背。”
“你等等我。”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