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送出时,念念已经回到家。
谢玉兰把她从头摸到脚,连棉鞋底都翻过来看。
“真没伤着?”
“没有。”
“爆破装置提前响,你就站在帐篷里?”
“那时我在安全线内。”
“安全线都挡不住土落到帐篷顶。”
“谢阿姨,我真没事。”
“你说没用,卫光回来还得再看一遍。”
门帘刚掀开,沈卫光便走了进来。
军帽摘下放到桌边,先伸手检查她的额头,又看两只胳膊。
“吃饭了吗?”
“吃了。”
念念仰头看他。
“爸爸,您吃了吗?”
沈卫光没答。
谢玉兰转身去厨房。
“我就知道,念念吃了,师长又忘了。”
“会议拖得晚。”
“锅里留着面,自己端。”
面端上桌,念念把现场过程从头说了一遍。
提到自己先开口排序时,她没有略过去。
沈卫光吃完两口面,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念念,你今天辛苦了。”
小姑娘想了片刻。
“爸爸,那三个叔叔都好好的,我觉得不辛苦。”
沈卫光伸手把她揽过来。
军装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念念靠在他怀里,没有催他松手。
过了一会儿,她拍了拍父亲的胳膊。
“面要凉了。”
“再抱一会儿。”
“会坨。”
“坨了也吃。”
第三天,爆破科目取消。
演习其余部分按调整方案完成,医疗组保留真实事故处置记录,模拟伤情另册归档。
演习结束后的第一场复盘,开在卫生队。
罗建川先把三名伤员的医院反馈贴到黑板上。
“腹部伤员脾脏损伤,已经完成手术,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头部伤员轻度脑震荡伴额部裂伤,留院观察。”
“右前臂伤员尺桡骨骨折,擦伤已清创,末端血运正常。”
屋里憋了半天的气,总算散出去。
一名卫生员问。
“都能回来吗?”
“医生说,按目前情况都能。”
“那就好。”
陈正道拿起粉笔。
“好归好,今日复盘谁都别只夸。”
“先说乱在哪里。”
罗建川点名。
“担架一组。”
“我们到场后,先抬了头部伤员。”
“为什么?”
“血多,看着急。”
“后来谁叫停?”
“沈念先说腹部最急,陈军医复核后重新分流。”
“你们的问题是什么?”
“只看见外伤,没先看呼吸和整体状态。”
“担架二组。”
“我们听见炸点响,想直接过警戒线。”
“谁拦的?”
“爆破员和罗队长。”
“记住,危险源没解除,救援人员进去只会多添担架。”
念念坐在最边上的小凳子上,认真写。
陈正道看向她。
“你补充。”
“腹部伤员第一遍还可以回答,后面答话越来越短。”
“说明什么?”
“状态在变,初查以后还要复查。”
罗建川在黑板上加了一行。
“动态观察。”
“还有吗?”
“头部伤员不能因为会答名字,就让他自己坐起来。”
“手臂伤员呢?”
“固定前后都查了感觉,昨天改的流程用上了。”
后排有人笑道。
“这叫现学现用。”
陈正道放下粉笔。
“该学的时候不学,真伤来了才叫现哭现用。”
老军医一句话,把刚冒头的得意重新塞回课本。
复盘持续了两个钟头。
每一张表都补上时间,每一个处置都写明执行人和复核人。
最后一页签完,罗建川没有立刻散会。
“沈念念留下,其余人先走。”
等门关上,他把军帽摆正。
“念念,过来。”
小姑娘合上本子。
“罗叔叔。”
“这次演习,你在关键时候做了最对的事。”
他抬手敬礼。
“谢谢你。”
念念立刻站直,学着回了一礼。
“保护战士是应该的。”
罗建川的手放下,半天没接话。
陈正道扭过脸去翻文件。
“行了,一个三十二岁,一个五岁,弄得跟交接阵地一样。”
下午,陈军医坐在小侧室里,铺开一张军区医院的信笺,写一行,停半天,又把前一句划掉。
念念坐在对面看书。
直到天快黑,陈正道才把写好的两页纸折起来,装进信封。
封面只写了两个字。
沈念。
“给你的。”
“我现在看吗?”
“回家看。”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看?”
“让你回家就回家,问题真多。”
念念把信装进书包。
走到门口时,陈正道又把她叫住。
“看完别急着回答。”
“为什么?”
“这事得问你爸爸,也得问你自己。”
回家后,念念先洗净手,才拆开信封。
陈正道的字不算漂亮,落笔重,修改处也留着,没有重新誊写。
第一段写的是演习。
第二段写的是她进入中医科以来留下的全部学习记录。
后面那几行,她看得慢了下来。
信中没有问她从哪里学来的那些医理。
只写,他知道自己教给她的,未必比她原先懂得更多。
可医术不能只靠本事。
还要有人教她如何留下病案,如何承担责任,如何在救人时守住边界,也要有人在她年纪尚小时,替她挡住外头那些问得过急的手。
陈正道愿意做这个人。
他想正式收沈念为徒。
留下文书,入医院学习登记,接受军区医院和监护人共同监督。
教得对的,她学。
教得不对的,师徒一起查书,一起改。
最后一句写得最重。
医者传承,不只传方和针,也传规矩,传担当,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能伸手。
念念看了第一遍,又从头看了第二遍。
沈卫光坐在桌边,没有催。
“爸爸,您看过吗?”
“没有,这是给你的信。”
“陈爷爷想收我为徒。”
“你愿意吗?”
“愿意。”
“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念念把信纸抚平。
“我需要一个师父。”
“还有呢?”
“陈爷爷也需要一个徒弟,把他会的东西留下来。”
何长河正好进门,听见最后一句,扶着门框笑了。
“这师徒俩还没拜呢,先把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
拜师礼定在第二天傍晚。
没有摆酒,也没有请外人。
何长河,谢玉兰,赵明远,沈卫光都在。
桌上放着陈正道的收徒信,军区医院学习登记,监护人意见书,还有一杯热茶。
赵明远看了看那杯子。
“我先说好,念念手小,茶别倒满。”
陈正道瞪他。
“我还能烫着自己徒弟?”
“昨日你抱药箱,都差点撞门框。”
“那是门框修窄了。”
谢玉兰把茶倒到七分。
“都少说两句,念念过来。”
小姑娘换了干净棉衣,走到陈正道面前。
她先把那封信双手放到桌上。
“陈爷爷,我看完了。”
“嗯。”
“我愿意跟您学。”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学医苦,记录多,犯错要改,挨批评也不能跑。”
“我不跑。”
“我脾气不好。”
“这个大家都知道。”
屋里一下没忍住,全笑出了声。
陈正道胡子翘起。
“拜师呢,严肃点。”
“好。”
念念端起茶,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师父,请喝茶。”
陈正道伸出去的手停在杯沿前,重新在衣角擦了擦掌心,这才把茶接稳。
他喝了一口,眼眶亮得藏不住,只好清了清嗓子。
“好,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