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念念抱着新医案本去了中医科。
书包挂在肩上,药箱背在背后。
小刘看见她进门,先笑了。
“念念今天起那么早呀?”
“要写医案。”
“这么早就写?”
“昨天爸爸说了,医案本要用,不要留着。”
陈正道正在给药材贴标签。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写什么?”
“整理以前的记录。”
“以前哪有你的记录?”
“有学习本。”
念念把本子摊在桌上。
“张科长的颈椎,家属院的冻疮,杜叔叔的手麻,还有周海哥哥的骨折。”
陈正道抬眼。
“周海的骨折,你只看了现场固定。”
“我知道。”
“那你写什么?”
“写我看到的,写您怎么处理,写为什么不能自己动。”
陈正道手里的标签停住。
“这个可以。”
念念坐到小桌边。
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军区医院中医科资料整理学习记录。
字歪歪扭扭。
写到资料两个字时,最后一笔拉得太长。
她皱了皱鼻子。
“哎呀,写坏了。”
念念抬起脸。
“陈爷爷,您以前写病历,也会写错吗?”
“谁没写错过?”
“写错怎么办?”
“划一条线,旁边改,签名,留着。”
“不能撕掉?”
“不能。”
陈正道敲敲桌面。
“病历不是小学生作业,错了就撕,往后出问题,谁知道你改了什么?”
念念把铅笔摆正。
“记录比记忆可靠。”
陈正道看看她。
“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得还挺多。”
“陈爷爷。”
“又怎么?”
“您别看我。”
“我不看你,谁看你写?”
“您看药柜。”
“行,我看药柜。”
陈正道真转过身去。
可没过一会儿,又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念念写第一例。
张德胜颈椎不适,军医检查后,先排外伤和发热。
她写得慢。
脖子痛,手麻,不能只按一按。
需要问训练,睡觉,旧伤,头晕不晕。
上午过去一半,医案本已经写了三页。
杜战士那一页,念念写得最久。
右手食指,中指麻。
第一次问得不全,漏了背负电台。
后来复查,发现锁骨附近受压。
停旧方案,进一步检查。
她写完后,把笔放下。
“陈爷爷。”
“嗯。”
“这一页要不要写我错了?”
“写。”
“写得难看也要留?”
“留。”
“别人看见,会不会说我不行?”
陈正道把药戥放下。
“别人怎么看,靠你藏错处?”
念念没出声。
“医术不是比谁嘴硬。”
他指了指那一行字。
“你漏问了,就写漏问。”
“下次怎么补,也写。”
“能不能单独看病?”
“不能。”
“谁负责?”
“陈爷爷和罗叔叔。”
“这不就清楚了。”
念念低头,在后面补了一句。
下次遇到手麻,先问背负,睡姿,旧伤,训练,做什么活。
陈正道看完,点点头。
“这页留着。”
罗建川下午过来送卫生队的去姓名化记录。
他进门就看见念念伏在小桌上写字。
“忙什么呢?”
“写医案。”
“你有医案了?”
“学习记录。”
念念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爸爸写的封面。”
罗建川伸手。
“我能看?”
念念抬头。
“能看陈爷爷核过的。”
“规矩挺多。”
“要有规矩。”
罗建川翻了两页。
看到杜战士那部分,停了一下。
“把第一次漏问的事写进去了?”
“写了。”
“害不害臊?”
“有一点。”
“那怎么还写?”
“因为下次不能再漏。”
罗建川合上本子。
“行。”
他把一摞记录递给陈正道。
“卫生队这批常见伤病资料,按约定给你们。”
陈正道接过来。
“谢了。”
“别谢。”
罗建川指指念念。
“让她先学问诊顺序,别一看见症状就急着往病名上靠。”
“我没急。”
念念反驳。
“杜战士那次,你急没急?”
念念不说话了。
罗建川笑了一下。
“记住就行。”
傍晚,陈正道出去开会。
小刘也去药房领药。
资料室安静下来。
念念把医案本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写的是公开学习记录。
后面这一页,她没有写标题。
只写了几行。
产妇,临产后服乌黑药汁。
苦,腥,冲鼻。
服后腹痛加剧,出血。
胎位不正。
有人阻止送卫生所。
她写到这里,铅笔尖断了。
念念换了一支。
又写。
药渣已封存。
证人马春枝。
需等检验,不能先断药名。
字比前面更小。
她没有写沈晓禾。
也没有写王桂花。
更没有写那个被叫作许同志的男人。
写完后,念念把这一页往里折了一下。
折痕压得很轻。
合上本子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正道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
“还没写完?”
“写完了。”
“给我看看。”
念念把本子递过去。
陈正道从第一页翻起。
张德胜。
冻疮。
草药图谱的炮制笔记。
杜战士的复盘。
周海的现场固定。
还有几页旁听卫生队复查时记下的问题。
陈正道翻得很慢。
没有去掀最后那张折页。
他看完以后,把本子放回念念面前。
“念念。”
“嗯?”
“很多大夫行医一辈子,都没把每一个病案留下来。”
念念抱住本子。
“他们忙。”
“忙是一回事,肯记又是另一回事。”
陈正道坐到她对面。
“你从现在开始记,往后这本子会越来越厚。”
“厚了就换新的。”
“换多少本都行。”
“陈爷爷。”
“说。”
“我写得还不够好。”
“那就慢慢写。”
“我也会有忘记的时候。”
“忘了就查。”
“查不到呢?”
陈正道看着她。
“那就写查不到。”
念念把本子重新翻开。
“记录比记忆可靠。”
“对。”
陈正道从兜里摸出一枚小印章。
印章很旧,刻着中医科资料室几个字。
“这个不给你盖在病历上。”
念念眨眨眼。
“那盖哪儿?”
“盖在学习记录后面。”
“为什么?”
“说明你写的东西,有人看过,有人核过。”
念念小心把本子推过去。
陈正道蘸了点印泥,在第一页最下方盖了一个小小的红印。
“以后每写一页,都拿来给我看。”
“好。”
“有疑问就问。”
“好。”
“不能自己偷偷改。”
“好。”
陈正道把印章收起来。
“还有。”
“还有什么?”
“明天开始,图谱第二版的白术伪品部分,你先整理。”
念念的小脸立刻垮下去。
“陈爷爷。”
“叫我也没用。”
陈正道抱起药材册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回头。
“念念。”
“嗯?”
“那本医案,收好。”
念念把本子贴在胸前。
“我会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