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火车站外的风卷着煤灰。
念念把小手塞进沈卫光掌心,没再回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抱着那块绣帕。
林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
“念念,绣帕不放书包里?”
“放书包会压皱。”
“那放口袋?”
“口袋里有糖纸。”
“俺给你找个盒子。”
“谢谢林哥哥。”
何长河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
“你林哥哥如今办事越来越细了。”
林志远耳朵发热。
“念念的东西,得收好。”
“嗯。”
念念点头。
“林哥哥也要收好自己的脚踝。”
林志远差点踩错离合。
“这事怎么又绕回我身上了?”
“你答应复查了。”
“俺去。”
“什么时候?”
“明天。”
“不能拖。”
何长河笑得肩膀直晃。
“志远,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林志远闷头开车。
“政委,您少说两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雪化了,家属院后坡冒出一点绿。
念念的左臂也比冬天灵活许多。
每天晚上,陈正道都会盯着她做一遍抬臂和绕肩。
“再高点。”
“高了。”
“胳膊伸直。”
“伸直了。”
“别拿肩膀糊弄我。”
念念站在墙边,认真把左臂抬起来。
手指碰到墙上的粉笔印。
“碰到了。”
陈正道摸着胡子。
“不错。”
“我说过能养好。”
“你这叫养好?”
陈正道瞪她。
“骨头没完全长正,晚些天还得去拍片子,真要复位,听骨科的安排,别自己给自己封神。”
念念撇嘴。
“我没封神。”
“那你跟罗建川说什么?”
“我说我的左臂恢复速度不错。”
“那叫夸自己。”
“是陈述事实。”
陈正道被她堵得半天没接上话。
小刘在旁边整理纱布,忍不住笑。
“陈医生,念念这嘴,您治不了。”
“我治不了她,卫光能治。”
念念抬起头。
“爸爸不治我。”
“他惯着你。”
“爸爸说,讲道理。”
陈正道把药柜门一关。
“行,讲道理。”
第二天,念念起得比平常早,因为今天有个小型‘家宴’。
她站在搪瓷盆前,盆里映着一张圆润许多的小脸。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
脸色不再发黄,嘴唇也有了血色。
她抬起左胳膊,转了转肩。
没有以前那股扯着筋骨的钝痛。
“营养正常。”
她对着水面小声说。
“睡得好。”
又掰开眼皮看了看。
“眼白清。”
谢玉兰端着热水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念念,你跟谁说话呢?”
念念回头。
“给自己看诊。”
“看出什么了?”
“身体养得不错。”
谢玉兰把毛巾递过去。
“那大夫给自己开个什么方子?”
念念认真想了想。
“继续按时吃饭,少受凉,晚上别踢被子。”
谢玉兰笑起来。
“能做到吗?”
念念沉默片刻。
“尽量。”
“尽量可不行。”
“那就做到。”
“这才对。”
中午,何长河和谢玉兰提着菜过来。
林志远也跟着,手上拎了一捆糖葫芦。
秦向阳跑得满头汗,进门先喊。
“念念!”
“你慢点。”
“我带了礼物。”
秦向阳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玻璃弹珠。
一颗绿色,一颗蓝色。
“给你。”
念念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宝贝。”
“我有好多。”
“你上次还说只有两颗。”
秦向阳挠了挠头。
谢玉兰端着菜从灶间出来。
“小向阳,你和念念说什么呢,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秦向阳咧嘴。
“谢姨,我又不惹事。”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保证。”
他举起三根手指。
“我要是惹事,就让我爹罚我站墙角。(づ﹏ど)”
何长河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
“秦向阳,你爹罚你站墙角,跟你保证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哪儿有?”
“我怕。”
屋里笑成一团。
傍晚,沈卫光比平时回来得早。
念念正在桌边写字,听见门响,抬头就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不大,边角打磨得光滑。
“爸爸。”
“过来。”
念念从凳子上下来。
沈卫光把木匣放在桌上。
“打开。”
“给我的?”
“嗯。”
念念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新的小药箱。
比她以前用的银针箱大一点。
分了好几个格子,针盒,棉花,纱布,还有一把小药戥。
最里面放着一套细银针。
旁边还有一本封皮硬挺的空白本子。
封面写着几行钢笔字。
给念念的医案本,记录你的每一次学习。
念念没有立刻碰。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爸爸。”
“嗯。”
“这不是病人本。”
“你现在不能独立看病。”
“我知道。”
“这是学习记录。”
沈卫光看着她。
“陈正道和罗建川核过的东西,你可以写。”
“我提出的问题,也能写吗?”
“能。”
“我漏掉的地方呢?”
“更要写。”
念念把本子拿起来。
纸页干净,翻开时发出轻轻的响声。
“爸爸,这个好贵。”
“没花多少钱。”
“木头和银针都要钱。”
“该花。”
“我会爱惜。”
“不是让你供着。”
沈卫光替她把药箱的盖子合上,又打开。
“用它,记它。”
“好。”
谢玉兰端着菜出来。
“别抱着本子不撒手了,还有小向阳,快去洗手,该吃饭啦!"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饭桌上,念念说。
“谢阿姨按时喝药,对自己身体好一点。”
“何叔叔少熬夜,不要总喝浓茶。”
何长河低头咳了一声。
“还有陈爷爷,别总劝我夹菜,自己却忘记吃饭。”
谢玉兰噗嗤一声笑了。
"咱们的念念,就像一个小老太婆。"
沈卫光站起身,端起酒杯,"这段时间,你们帮我们父女太多了,这杯酒,我敬你们。"
说完,沈卫光一饮而尽。
何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沈,你自己你个人带着念念不容易,咱们是一家人,别谈帮。"
"对,一家人。"谢玉兰揉了揉念念头,"我把念念当亲女儿看。"
"那我把念念当亲妹妹!"林志远拍了拍胸脯。
沈卫光眼圈明显红了一瞬,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所有人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