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带你去找何政委叔叔。”
念念把自己刚才对秦向阳说过的话接了回来,又看向何长河压在桌上的材料。
“现在不用明天了,政委叔叔已经来了。”
何长河被她这句堵得笑出声,伸手点了点桌面。
“行,省得我再跑一趟。念念,我不是吓你,也不是要拦着你救人。”
念念坐端正。
“我听着。”
何长河把材料打开,里面不是正式公文,只是几张会议记录边角抄下来的字。
他没有把纸推给念念,只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最近几次会,有人说陈正道同志的图谱整理进展太快,也有人提了一句,沈念念同志在医院出现频繁,建议加强观察和培养。”
念念听到培养两个字,小脸绷起来。
“又是这个词。”
何长河点头。
“同一个词,用在不同地方,就能长出不同刺。”
念念问:“谁说的?”
“还没落名,话从卫生处外围传出来,钱志鹏去过那边,也去过学校,现在还拿了学生家庭情况登记册。”
念念把书包里的小钥匙摸了一下,又放开。
“他们要从学校写我特殊,从医院写我能干,从家属院写我影响风气。”
何长河看着她。
“你自己已经拼出来了。”
“还差一块。”
“哪一块?”
“他们要证明我不该留在爸爸身边。”
何长河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所以我要提醒你的,是医术这条线。”
念念没有插话。
何长河把纸折回去,放进衣兜。
“你聪明,陈正道护着你,沈卫光更护着你,可外头有些人不看你救了谁,只盯着三件事。”
念念接下去。
“年纪小,没有行医资格,学得太快。”
何长河抬眼。
“你看,用不着我教。”
念念摇头。
“政委叔叔教的是规矩。”
何长河脸上的笑淡了点,倒了半杯水推给她。
“规矩能护人,也能被人拿来卡人。念念,你的医术要有一条看得见的路,谁教的,什么时候学的,学到哪一步,哪些事是陈正道主诊,哪些事是你整理资料启发,这些都要能写出来。”
念念捧着搪瓷缸,没有喝。
“我已经在做。图谱前言,小侧室资料室,旁听登记表,病历,家里记录本。”
“还不够。”
何长河说得直接。
“你以后不能每次都一开口就说准,哪怕你心里已经知道,也要让旁人看见你翻书,问陈正道,查图谱,核记录。”
念念抬头。
“情况紧急的时候呢?”
“救命优先。”
何长河把这四个字说完,又补了一句。
“救完以后补手续,补记录,补陈正道的签字。别嫌麻烦,麻烦是给坏人添麻烦。”
念念点头。
“我明白。”
何长河看着她小小的脸,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只把水杯往她面前推近。
“我知道你不喜欢装糊涂。”
念念说:“装糊涂不难,难的是装得刚好。”
何长河被她说得眉头一跳。
“这话别在外头说。”
念念乖乖点头。
“我只在政委叔叔面前说。”
门外,林志远小声咳了一下。
“政委,我能进吗?秦向阳把十二经脉背成十二个炊事班菜名了,我怕他把自己背饿。”
何长河朝门口说:“进。”
林志远推门进来,秦向阳跟在后头,脸上写满委屈。
“我就把手太阴肺经背成手太阴粉条经一次。”
林志远摊手。
“你还一次?你把足阳明胃经背得最顺,因为里面有胃。”
念念看向秦向阳。
“今天先不背,回去抄两遍。”
秦向阳立刻苦脸。
“两遍?”
何长河笑着接话。
“抄字能练手,也能练心性。”
秦向阳小声嘀咕。
“大人都爱把辛苦说得有道理。”
念念把经脉纸递给他。
“你要学,就要守规矩。”
秦向阳接过纸,点头。
“我守。”
何长河看着这几个孩子,神色松了些,又转向念念。
“从今天起,你在小侧室怎么做,我给你列几条。”
念念立刻坐正。
“第一,病人先挂号,先找陈正道。”
“嗯。”
“第二,你只整理资料,观察,记录,不能自己收人看诊。”
“嗯。”
“第三,遇到有人故意问你疑难病,你可以说要问陈军医,别急着答。”
“嗯。”
“第四,有人夸你神,你别接,往陈正道和图谱上推。”
念念想了想。
“可以说陈爷爷教得好。”
门口传来陈正道的声音。
“谁说我教得好?”
陈正道背着手进来,手里还拿着病历夹。
林志远乐了。
“陈军医,您来得正好,政委让念念以后多说您教得好。”
陈正道脸皮一热,拿病历夹敲了敲林志远肩膀。
“少给我添乱。”
何长河看向他。
“陈军医,你来得正好,这条路得你一起铺。”
陈正道立刻明白了,把病历夹放桌上。
“我已经让小刘重新做资料室登记,写资料整理参与人,不写协助人员。”
何长河点头。
“还要加一项学习记录。”
陈正道问:“什么学习记录?”
念念先答。
“我每天看了什么,整理了什么,问了陈叔叔什么,由陈爷爷签字。”
陈正道看了她一眼。
“你倒会给我找活。”
念念说:“这是保护小侧室。”
陈正道把老花镜戴上。
“那就写。我再弄个本子,封面写中医科资料整理学习记录。谁想查,就让他看,看到眼花最好。”
林志远竖起拇指。
“陈军医这招好,拿字淹人,文明又费眼。(???????)”
何长河笑了一下,又看向念念。
“你听见了吗?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把自己的聪明藏进笨办法里。”
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政委叔叔,我知道。以后能翻书的,我先翻书。能问人的,我先问人。能让陈爷爷签字的,我一定让他签。”
陈正道哼了一声。
“你也别演过头,真遇到急症,别为了装小孩耽误人命。”
念念抬头。
“不会。”
何长河的指尖在桌边停了停。
“还有学校那边。钱志鹏拿登记册,可能会找几个家长写情况,或者挑你旁听身份说事。你明天找高老师,把你在校表现记录留好,课堂作业,旁听备注,老师评价,都要有。”
念念说:“我今天就去。”
林志远马上说:“我陪你。”
秦向阳举手。
“我也去,我可以证明念念上课没捣乱。”
何长河看他。
“你先证明自己没把经脉背成菜谱。”
秦向阳把纸往怀里藏,耳朵都红了。
“政委叔叔,能不能给我留点威风。”
念念把书包背好,语气认真。
“威风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秦向阳立刻站直。
“那我今天回去抄两遍。”
陈正道拿起病历夹。
“我去准备学习记录本。念念,下午到小侧室,先装着问我紫苏和藿香怎么分。”
念念看他。
“陈爷爷,秦向阳会把紫苏认成白菜。”
秦向阳急了。
“我以后不会了!”
林志远笑得弯下腰。
“这学习记录第一条就写,秦向阳同志以白菜之名,推动中医科辨药教育向前发展。”
何长河收好材料,脸上重新挂回那副和气样。
“闹归闹,正事别忘。念念,你以后每露一次本事,都要给它找一张纸,一枚章,一个大人的签字。”
念念点头。
“把根写在纸上。”
何长河看着她,终于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对,把根写在纸上,也把刺藏在纸里。等钱志鹏伸手来翻,先扎他一下。”
念念把小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眼睛清亮。
“那就让他先以为,他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