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个会治病的小丫头吗？你能治好我奶奶的腰吗？”
男孩问得急，半个身子都快趴到念念桌上，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凑近，七嘴八舌地问谁家爷爷咳嗽，谁家妈妈手冷，谁家小弟夜里总哭。
念念把铅笔盒盖好，先看他的鞋底，又看他裤腿上的泥。
“你奶奶腰疼，阴雨天重，还是弯腰干活后重？”
男孩愣住。
“你咋知道她干活？”
念念指了指他的鞋。
“你鞋底有菜地泥，裤腿上有草籽，早上你奶奶送你时，应该刚从菜地回来。”
扎小辫的女孩张大嘴。
“这也能看出来？”
秦向阳得意得像自己会看。
“这算啥，念念还会看咸菜吃多了头疼。”
念念看他。
“秦向阳，别吹。”
秦向阳立刻捂嘴。
“我不吹，我陈述事实。(???へ???)”
念念转回男孩。
“腰疼要看人，不能光听你说。你回家问奶奶，有没有腿麻，有没有夜里疼醒，有没有小便不利。问清楚，再让大人带她去医院找陈爷爷。”
男孩用力点头。
“我叫周小勇，我爸在修械所，我奶奶真的能去吗？”
“能去医院。”
念念把话说清楚。
“我不能随便给人看病。”
周小勇有点失望。
“你不是会吗？”
“会也要守规矩。”
念念把小书包背起来。
“陈爷爷是军医，我可以告诉陈爷爷你奶奶的情况。”
高老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上的担心放下不少。
“沈念念说得对，身体不舒服找医生，不能围着小同学乱问。”
孩子们散开，秦向阳立刻凑过来。
“念念，你第一天就有人找你看病，厉害。”
念念走出教室。
“这不是厉害，是名声跑得比人快。”
秦向阳没听懂。
“名声还会跑？”
林志远在门口接她，听见这句笑了。
“会，跑得还比你快。”
秦向阳不服。
“我跑步全年级前三。”
念念问：“作业呢？”
秦向阳的肩膀塌下去。
“这个就别比了。”
下午回家，谢玉兰先问课堂，林志远把秦向阳被罚站那段讲得眉飞色舞，秦向阳本人不在，却被说得活灵活现。
念念坐在桌边喝水。
“高老师好，孩子也好。”
谢玉兰给她把书包放好。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林志远抢着答。
“谁敢啊，秦向阳那小子坐后面跟门神似的，老师一敲黑板，他比谁都老实。”
谢玉兰笑。
“那就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卫光还没进门，先有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来。
“老沈，你这家属院可不好找，我差点让岗哨给扣下。”
沈卫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个头高，脸晒得黑，眉眼间带着长年奔走的风尘气。
男人一进屋，视线先落在念念身上，随即愣了下，下一句话就笑开。
“老沈，这孩子，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出来的。”
沈卫光把帽子挂上。
“她叫沈念念。”
念念站起来。
“周叔叔好。”
男人愣得更明显。
“你知道我姓周？”
沈卫光说：“刚才门口登记，你签了周建国。”
念念补充。
“你的左袖口有修补，线脚偏外，应该不是家属补的，是自己缝的。自己缝袖口的人，签字也会把名字写得重，林哥哥刚才在门口念了一遍。”
林志远立刻举手。
“我没想到她记住了，我就念了个名字。”
周建国乐得不行。
“老沈，你闺女不简单啊。”
沈卫光把热水倒进搪瓷缸，递过去。
“她听话。”
念念看了他一眼。
周建国接过水。
“你这叫听话？我家那几个小子听见客人来，只会翻我口袋找糖。”
林志远小声说：“秦向阳也会。”
念念说：“秦向阳还会自己带糖。”
周建国笑得肩膀直抖。
“行，有意思。”
吃饭时，周建国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白菜豆腐汤和蒸蛋，挑眉问：“老沈，这菜谁做的？”
林志远刚要开口，沈卫光先说：“我。”
周建国端碗的手停了下来。
“你？”
沈卫光看他。
“有问题？”
“没问题。”
周建国低头喝了一口汤，努力把表情收住。
“就是想起当年你在连里煮面，把锅底煮穿那回。”
念念抬头。
“锅底能煮穿？”
周建国立刻来了精神。
“能啊，你爸当年把面下进去，人去看地图，回来锅里没水，面成黑饼，锅底也糊得洗不出来。”
沈卫光夹了一筷子白菜到念念碗里。
“吃饭。”
念念看着他。
“爸，以后煮面不能离灶。”
周建国拍桌笑。
“老沈，你也有今天，被闺女教训了吧。”
沈卫光看他一眼。
“吃你的。”
周建国喝了两口汤，又看念念。
“念念，听说你会看病？”
念念把蒸蛋咽下去。
“会一点，要跟陈爷爷一起。”
“那你看看我。”
周建国把手腕往桌上一放。
“我这回出差，腰酸，晚上脚冷，老沈说你眼尖，我也见识见识。”
沈卫光皱眉。
“她还小。”
周建国忙摆手。
“我逗逗孩子，不扎针不吃药。”
念念看了他的脸色，又看他端碗的姿势。
“周叔叔，你左边腰旧伤，最近坐车久了，湿冷进去了。脚冷是阳气被寒湿困住，不是亏空。”
周建国脸上的笑收了点。
“这也能看？”
念念指了指他坐姿。
“你坐下时先避左边，端碗时右肩用力多，左腰不敢扭。你进门走路脚跟落地重，腿不虚，寒湿重。”
周建国把手腕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老沈，你闺女真不是一般聪明。”
沈卫光给念念添了半勺蒸蛋。
“我知道。”
周建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看来这个女儿对你来说，不只是女儿。”
沈卫光筷子停在碗边，过了会儿才把蒸蛋放到念念碗里。
“是。”
念念低头吃饭，没接这句。
饭后，周建国和沈卫光去了院子里。
念念本来被安排去睡午觉，可她把小书包放回椅背上，抱着沈晓禾的照片信封躺在里屋，外头两个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周建国先开口。
“老沈，我这次来，一是看你，二是给你递个底。调动的事已经在上面转了几圈，你是有力候选。”
沈卫光说：“组织安排。”
周建国啧了一声。
“你还是这个脾气。你不跑，不代表别人不跑。魏国栋最近活动得勤，京城那边也有人替他说话。”
沈卫光问：“谁？”
“名字我现在不能说，没落纸面，说了也没用。”
周建国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
“但我听见一个说法，他们不只盯位子，还盯你家孩子。”
沈卫光的声音沉了下去。
“念念？”
“对。他们说老首长那句好好培养，可以往省里送，也可以往更上头送。说得好听是保护苗子，实际上孩子离了你，就好拿捏。”
沈卫光说：“她不走。”
周建国叹了口气。
“你说不走，不够。你要把她留在军区的理由做实，学籍，病历，师承，图谱，家属院证明，一个都不能少。”
屋里，念念睁开眼，把这几项在心里排了一遍。
沈卫光说：“已经在做。”
周建国低声说：“还有晓禾那条线，魏国栋要是动不了孩子，就会动你当年的作风。你当年结婚报告，介绍信，派车记录，地方接收证明，能补的都补齐。”
沈卫光没接话，院子里只有搪瓷缸被他拿起又放回的轻响。
周建国又说：“我知道这事扎你心，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不把材料摆出来，他们就会替你编。”
沈卫光终于开口。
“我会查。”
周建国说：“查归查，你也别只等他们出招。老沈，你有女儿了，打法得变。”
屋里，念念把照片信封压回枕头下，慢慢坐起来。
林志远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醒着，吓得脚步一收。
“念念，你没睡啊？”
念念抬头。
“林哥哥，明天帮我问高老师，旁听有没有登记表。”
林志远眨了眨眼。
“你要登记表干什么？”
念念穿鞋下地，声音轻，却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周叔叔说得对，想留在这里，就要把能写在纸上的根，都写上。”
院门外，周建国的声音又传进来。
“老沈，还有一句，我只跟你说，魏国栋这次跑的，不是普通调动，他想把那个位子提前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