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让他动。”
念念这句话搁下之后第三天,事情就来了,只不过不是她预想中的那种暗处动作,而是明面上的。
那天上午念念从陈正道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小沓图谱校对稿,林志远走在她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沿着营区主路往家属院方向走。
秋天的阳光把路两边的白杨树影子切成一条条斜线搁在地面上,念念踩着影子走路,碎花棉鞋的尖一下踩进光里一下踩进影里,手上那沓纸卷着边角被她夹在腋下。
前面一辆吉普车从营部方向开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和善,嘴角挂着那种跟谁都能聊两句的弧度。
魏国栋。
(???)
念念的脚步没停也没加快,维持着原来的节奏继续往前走,林志远的肩膀往她这边收了收,人靠近了一点但没出声。
魏国栋站在路边跟下车的秘书交代了句什么,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扫到念这边,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换成了长辈的亲切,两步走过来往念面前一站,身子微俯下来。
“哟,这不是念念吗,一个人出来呀?”
念念停住脚步仰起脸来看他,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魏爷爷好。”
“好,真乖。”魏国栋伸出手在她脑袋顶上轻拍了两下,手掌的温度隔着红毛线帽传下来,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长了那么一点。
他的目光在念念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扫到嘴角再落到她腋下夹着的那沓纸上,收回来的时候笑容没减。
“念念在军区住得还习不习惯?想不想奶奶呀?”
(?°?°)
念念把腋下的纸换了只手夹着,小脸上的表情从仰望长辈的乖巧里没跳出来,声音奶得跟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似的。
“习惯呀,军区有小朋友玩,还有张爷爷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那奶奶呢,想不想?”
念念歪着脑袋眨了两下眼睛,嘴巴瘪了瘪,做出一副四岁孩子被问到复杂问题时候的困惑样子。
“奶奶家没有红烧肉吃,饿肚子。”
魏国栋嘴角的弧度绷了绷没散开,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浅了一层,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善。
“你爸爸平时在家都跟你说些什么呀?”
“说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乱跑。”
“那工作上的事呢,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讲过?”
念念的眼睛瞪圆了一点,嘴巴张开又合上,两只手把那沓纸搂到胸前来抱着,仰着脖子看魏国栋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工作是什么呀?是打枪吗?爸爸说我还小不能碰枪呢。”
(˙?˙)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四岁孩子该有的认知边界一点没越,每个字都是奶声奶气的纯真,找不出半点值得深挖的缝隙。
魏国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揣度再变回和善,最后他直起身子来拍了拍念念的肩膀。
“真乖,念念真聪明,魏爷爷改天给你带糖吃。”
“谢谢魏爷爷!”
念念挥了挥小手,笑得甜到能把人牙酥掉,一直目送魏国栋转身走回吉普车那边,等那辆车重新发动开远了才收回目光,脚步继续往前迈。
林志远跟上来的时候后背有点僵,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念念,刚才那个……”
“回家说。”
林志远闭了嘴,两个人一路走回家属院没再开口。
(?????)
傍晚沈卫光回来的时候念念已经把图谱稿子校对完了搁在桌角上,听见脚步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迎到客厅。
“爸,今天上午从陈爷爷那儿回来的路上碰见魏国栋了。”
沈卫光挂外套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住得习不习惯,想不想奶奶,爸爸平时跟我讲什么,工作上的事跟不跟我说。”
“你怎么答的?”
“我说想吃红烧肉,说爸爸让我好好睡觉不要乱跑,说不知道工作是什么是不是打枪。”
沈卫光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右手撑着膝盖,眉头拧着但嘴角没绷住。
“他信了?”
“他找不到不信的理由。”念念把手里捏着的铅笔搁到桌面上,声音从奶团子的甜糯切回了跟父亲说正事时候的平稳。“爸,他今天不是偶遇,车从营部方向来的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下来,时机卡得太准了。”
沈卫光的目光沉了一层。
“他派人盯你的动线了?”
“可能是跟踪了我去医院的时间规律,今天我从陈爷爷那儿出来是固定点,他要是查过就知道。”
(???)
沈卫光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把她拉近了一步,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以后出门不能离开林志远的视线范围。”
“爸,你放心,今天林哥哥全程在我旁边的。”念念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而且我让他站在我右后方两步远的位置,魏国栋说话的时候他假装在看路边的树,耳朵竖着呢,全听见了。”
沈卫光愣了那么一会儿,嘴角绷着的线松下来,闷声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爸,魏国栋今天来不是为了从我嘴里套东西,他试了一轮发现套不出来就收手了,他真正的目的是看我的反应来判断我到底有多聪明。”
“结论呢?”
念念把铅笔重新拿起来转了一圈夹进指缝里,仰着脸看沈卫光的眼睛。
“我让他看见的结论是,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被养得乖巧一点,记性好一点,仅此而已。”
沈卫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营区路上暮色沉下来路灯还没亮,他的声音被窗框挡了一下传回来有点闷。
“何长河那边查到苏慧的孙营长了,调动手续是正常程序走的,但批文上有个签字人是魏国栋那个圈子里的。”
念念的铅笔停住了。
“坐实了?”
“八成了,还差最后一环。”
“那就继续盯着,苏慧那边如果是他的人,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
沈卫光从窗边转回来看着她,灯光没开屋里暗得只剩窗户透进来那一点灰蓝色的光,四岁女儿的轮廓在半明半暗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念念,他今天摸了你的头?”
“拍了两下。”
沈卫光嘴角绷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声音压在嗓子底下往外走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冷。
“下次他再碰你,你就躲开。”
“爸,我躲开了反而不对,四岁的孩子被长辈摸头没有躲的道理。”
"爸,你是不是吃醋了呀?"念念突然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彩。
沈卫光好一会儿没说话,耳朵却不自然的红了,最后把灯绳拉了一下,屋里亮起来,他的表情在灯光里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眼睛里的东西压不住。
“那就让何长河快一点,越快查完越快让那只手没机会再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