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今天跟陈爷爷校对哪一段。”
这句话念念说了,但最后却没去成陈正道那儿。
因为她刚吃完饭还没出门,秦向阳就从楼底下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了,满头是汗鞋带都松了,一只手扒着门框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念念!训练场出事了!有个兵哥哥摔了,手腕弄歪了,陈爷爷不在医院今天出诊去了,就一个小护士在那儿看着办不了!”
念念放下搪瓷缸擦了下嘴角。
“哪个训练场?”
“东边那个,三营的!”
“走。”
(?°?°)
念念蹬上棉鞋跟着秦向阳往楼下跑,林志远在后面喊了一声赶紧跟上来,三个人一大两小往东边训练场的方向走。
训练场边上围了一圈人,十来个穿训练服的战士蹲的蹲站的站,中间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脸白得跟纸似的,左手腕耷拉着不敢动,右手死攥着左臂的前半截,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一个年轻女护士蹲在他旁边拿着绷带手足无措,翻来覆去地说“别动别动我给你固定一下送医院”,那个兵咬着牙摇头。
“不去医院,请假单要记档的,这个月考核我不能缺。”
(≧?≦)
念念走到人群边上的时候那些战士没注意到她,一个个都盯着伤员跟着急,秦向阳仗着个子小往里钻了两下没钻进去,念念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让他别挤。
“让开一下。”
林志远在后面开了口,嗓门一压带着沈卫光身边人特有的底气,前面几个兵回头一看是副师长的警卫员,赶紧让开了一条道。
念念从那条道里走进去,碎花棉袄红毛线帽,在一圈训练服中间矮了不止三个头。
那个受伤的兵抬头看见她,愣了。念念蹲下来看着他的左手腕,没急着伸手,先开口问了一句。
“哪个动作摔的?”
那兵还没从面前出现一个奶团子的困惑里回过神来,旁边一个战友替他答了。
“翻杠的时候脱了手,左手撑地撑的。”
“撑地的时候手心朝哪个方向?”
“朝……朝下吧。”受伤的兵终于接上话了,声音还带着痛意。
念念伸出手。
“我看看。”
那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沈副师长的闺女么”,另一个接了句“就是那个治好张科长脖子的”。
受伤的兵犹豫了两秒,咬着牙把左臂慢慢伸了过来。
念念的手指搭上去,从腕骨背侧轻轻按了过去,三根手指的指腹顺着骨缝一路摸到了错位的点上,按到那里的时候那兵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
“月骨半脱位,向背侧移了。”
(???)
护士蹲在旁边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人儿下诊断,嘴张着合不拢。
念念松开手站起来,看了一眼围着的人,再看了一眼那只歪着的手腕,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自己这双手当前能输出的力量和角度。
前世正骨靠的是寸劲儿和精准定位,不完全依赖蛮力,月骨半脱位的复位手法关键在牵引角度和瞬间推送的方向,四岁的手指头细是细了点,但骨缝就那么窄,细反而能卡进去。
“你叫什么?”
“报……报告,战士刘建军。”
“刘建军同志,我帮你推回去,会疼一下,你忍着别动。”
刘建军看着面前这张严肃得完全不像四岁孩子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点了头。
“行。”
念念重新蹲下来,左手托住刘建军的前臂固定住,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精确地卡在月骨两侧的凹陷处,调整了一下呼吸。
(???)
周围安静下来了,十几个大兵盯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奶团子给战友正骨,连呼吸都放轻了,场面诡异得像一幅画。
念念的右手稳当地维持着角度,左手微牵引腕关节往远端拉,等到骨缝之间出现那一丝松动的间隙。
手指一送。
“咔。”
一声脆响,月骨精准地归位了。
刘建军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右手死攥着地面上的土,五个指头扣出了印子,牙关咬得咯吱响,但那只左手腕的歪斜角度肉眼可见地正了回来。
念念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那儿拍了拍手心上沾的灰。
“动动手腕试试。”
刘建军半信半疑地把左手抬起来,手腕慢慢转了一圈,往左往右再往上下,每个方向都试了一遍。
不疼了!
准确说还是有点胀,但那种骨头错了位的锐痛和无法活动的僵死感完全消失了,关节活动的范围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他瞪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几秒,抬头看念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空白。
周围安静了三秒整。
然后炸了。
“我靠这就好了?”
“月骨脱位啊这玩意儿不得去医院拍片子再推吗?”
“她用手摸了一下就知道往哪边歪的?”
“这是人?是首长的闺女?还是从哪座庙里请来的小神仙?”
十几个兵七嘴八舌地围过来,刘建军坐在地上还没站起来,仰着脖子看着面前那个比他大腿高不了多少的红毛线帽小人儿,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你不会是小神仙吧?”
(???)
这句话在训练场上回荡了一个来回,几个兵没忍住笑出声来,刘建军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离谱但又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刚才那一幕。
念念低头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波动。
“不是神仙,是跟陈爷爷学的,你这两天别用力握东西,晚上用热手巾敷一刻钟,明天去医务室让护士姐姐给你缠一圈固定带戴两天就行了。”
说完她转身往人群外面走了,碎花棉鞋踩在训练场的黄土地上留下两排小巧的脚印。
秦向阳在外围等着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那表情恨不得把“我认识她”三个字刻脑门上,看见念出来立刻小跑着凑上去。
“念念!你刚才也太帅了吧!他那手腕歪成那样你一下子就给掰回来了!”
“什么掰回来,说的跟撅树枝子似的,那叫复位。”
秦向阳嘿傻笑着跟在她后面走,尾巴甩得到处都是。
当天傍晚这件事就传遍了全营区,第二天早晨传到了军区医院,陈正道出诊回来听完之后从椅子上弹起来,老花镜都歪了,抓着白大褂的衣角就往沈卫光家跑。
“念念!”
念念正在窗台边给枸杞松土,回头看见陈正道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陈爷爷,你又跑。”
“你昨天在训练场给人正骨了?月骨半脱位?徒手复位?”
“嗯,不严重。”
陈正道走进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
“念念,你那双手是国宝,你知不知道?下回正骨之前你先告诉我一声,我得在旁边看着!万一对方骨质有问题你一个人处理不了怎么办!”
(?????)
念念把手上沾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仰着脸看他。
“陈爷爷,昨天是来不及等你。”
“那也得……”陈正道噎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在大腿上拍了两下。“行,我不说了,但下次真的叫上我。”
“好”
陈正道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摇着头下楼去了。
念念站在窗边目送他的白大褂消失在楼梯拐角,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训练场上那十几个兵今天操练的时候大概率会把这件事讲给全连听,全连讲给全营听,用不了三天整个军区没有人不知道沈副师长的四岁女儿能正骨了。
树大招风的道理她清楚,但手底下的骨头歪着她看得到,忍不住。
门被推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卫光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搁在桌上看了念一眼。
“今天有人在我开会的时候递了张纸条进来,上面就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卫光把那张纸条从胸袋里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看就是某个大兵写的。
“副师长,你闺女是神仙。”
念念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那行字,嘴角没忍住翘了。
沈卫光把纸条折起来收回胸袋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右手按住她的肩膀。
“念念,从明天开始,何长河那边会安排人盯着苏慧的动向,训练场正骨的事已经压不住了,魏国栋那边只会动得更快。”
念念仰着脸看他,搪瓷缸搁在膝头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让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