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桌时,沈念念已经把半篓猪草交到猪圈边,手背被草叶割出细痕,袖口里还藏着两片能入口的野菜叶。
王桂花把鸡蛋剥好,先放进大宝碗里,又给二宝夹了半个白面馒头,轮到沈念念时,只把勺子在锅里涮了涮,舀出一碗透着水光的稀糊。
大宝咬着鸡蛋,含糊地笑。
“奶,她今天看我馒头看了一早上。”
二宝立刻把馒头举高。
“赔钱货,你喊我哥,我给你闻闻。”
沈念念端着破碗坐到门槛边,低头喝糊糊。
王桂花瞥她。
“瞧见没?人要认命,你投成丫头,就别惦记白面。”
沈念念把碗沿贴近嘴唇,乖巧地应。
“奶,我不惦记。”
王桂花听她顺从,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今天咋这么老实?”
沈念念抬起脸,眼眶被灶烟熏得发红。
“饿,没劲儿说话。”
沈大山在旁边笑了一声。
“娘,她才三岁多,懂啥。”
王桂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三岁多也该懂谁养她,要不是我心善,她刚落地就该跟她娘一道埋了。”
沈念念慢慢喝完碗底,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再讨一口。
她等王桂花起身去添水,趁堂屋几个人说话,把灶台角落刷锅剩下的半个窝头揣进破棉袄里。
窝头硬得硌人,贴着肋骨,却让她的呼吸稳了些。
夜里风紧,江春华从外头回来,推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娘,给我倒口水,今儿刘家嫂子太能劝了,我就喝了两碗米酒,头发沉。”
王桂花皱眉。
“你还知道回来?家里活都指着我?”
江春华扶着桌边坐下,脸上泛着酒后的红。
“娘,你别逮着我骂,我给沈家生了两个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灶房里那个才是白吃饭的。”
沈念念躺在灶房麻袋上,眼皮合着,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王桂花压低嗓子。
“少提她。”
江春华嗤了一声。
“咋不能提?你怕啥?怕她听见她爹没跑?”
灶房里的火灰轻响,沈念念的手指扣进麻袋缝里。
王桂花的椅子腿在地上一刮。
“江春华,你喝糊涂了?”
江春华笑得发虚。
“我没糊涂,糊涂的是你,当年要不是你把沈卫光骗走,说孩子没了,人家能这么多年不回来?”
沈大山急声开口。
“你闭嘴。”
江春华被他一吼,脾气也上来了。
“我凭啥闭嘴?那时候我还没进门,可村里谁不知道?人家沈卫光穿军装来的,站在咱家门口,问媳妇问孩子,你哭得跟真事一样,说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王桂花的声音发紧。
“你再说一句试试。”
江春华拍了下桌子。
“我就说,咋了?那丫头是沈卫光亲闺女,人家现在在省城军区当官,听说还不是小官,你把孩子扣着当牲口使,哪天人找回来,我看你咋收场。”
灶房里,沈念念睁开眼。
沈卫光。
省城军区。
当官。
她有爹。
活着的爹。
沈大山急得站起来。
“你喝多了,还不回屋睡?”
江春华推开他的手。
“别碰我,沈大山,你也别装清白,你不也怕那男人回来?这丫头要是被接走,咱家这些年吃她娘留下的东西,花她爹当年给的钱,哪样说得清?”
王桂花冲过去捂她的嘴。
“你要害死全家?”
江春华挣了两下,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害啥?我就是看不惯你天天骂她爹跑了,人家没跑,是被你骗走的。”
沈念念把半个窝头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
窝头边缘扎着掌肉,她却一点也没松。
王桂花拖着江春华往里屋走,脚步乱得厉害。
“睡觉去,你明早醒了,自己想想今晚说了啥。”
江春华还在含混地嘟囔。
“省军区,沈卫光,副啥长来着,反正官不小。”
沈大山关门时低声骂。
“这张嘴迟早坏事。”
堂屋安静下来后,王桂花又折回灶房门口。
沈念念立刻闭眼,把呼吸放得浅而均匀。
王桂花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念念。”
沈念念没动。
王桂花又喊。
“死丫头,睡了没?”
麻袋上的小身子蜷着,湿柴味盖住了她掌心的汗。
王桂花走近两步,弯腰盯她。
“你要是敢听墙根,我割了你的舌头。”
沈念念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
“奶,我冷。”
王桂花听见这句孩子气的梦话,绷着的脸松了点,转身走了。
“冻不死你。”
门板合上,夜色把灶房重新压暗。
沈念念睁眼,慢慢把窝头塞回怀里。
她前世见过太多生死关头,老病人临终前抓着她的手问能不能再撑一夜,家属跪在走廊里求她多想一个方子,可没有哪一刻,比眼下更让她想立刻站起来往外跑。
但她不能跑得太急。
三岁半的孩子,没钱,没路引,不认路,脚程短,遇上一个生人就可能被拎回来。
她得找车。
找能去公社,去县里,去省城方向的车。
堂屋里传来王桂花和沈大山的低语。
王桂花说。
“明儿看紧她。”
沈大山烦躁地回。
“她一个奶娃娃,能翻出啥浪?”
王桂花的声音压得更沉。
“你媳妇那话要是让她记住,往外胡说,咱家就完了。”
沈大山沉默片刻。
“要不把她送舅老爷家待几天?”
王桂花立刻否了。
“不行,送出去更招眼,先留着,她胆小,吓一吓就忘了。”
沈念念盯着黑暗里的灶台轮廓,唇角抿紧。
胆小的是原来的孩子。
她不是。
天快亮时,江春华酒醒了一半,出来找水喝,经过灶房时被王桂花堵住。
王桂花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昨晚你说的话,还记得多少?”
江春华哑着嗓子。
“我说啥了?”
“你把沈卫光的事嚷出来了。”
江春华手里的瓢掉在水缸边,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见没?”
王桂花回头看灶房。
“不知道。”
江春华急了。
“那咋办?娘,那男人要真知道孩子活着,还不得把咱们撕了?”
王桂花咬着字。
“你怕,现在知道怕了?去看看她醒没。”
江春华推开灶房门,见沈念念缩在麻袋上,脸蛋埋在袖子里,便走近推了推。
“念念,醒醒。”
沈念念揉着眼坐起来,装出迷糊的样子。
“大伯娘,吃饭了吗?”
江春华盯住她。
“昨晚你听见啥没?”
沈念念歪了歪脑袋。
“听见二宝哥说梦话,他说要吃鸡蛋。”
江春华松了口气,又不放心。
“真没听见别的?”
沈念念伸手摸肚子,声音软软的。
“我饿。”
王桂花在门外冷哼。
“饿什么饿,去干活,少在这儿装可怜。”
江春华转身对王桂花说。
“娘,她啥也不知道。”
沈念念低下头,藏住眼底一点亮。
她知道得够多了。
名字,地方,身份,还有她第一份出逃路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