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不错。
黄花,小怜。
她是你们什么人呢?”
高殷指着身后的面纱女子。
两个女孩儿顿了顿,俱是看向了头顶。
“啊!!!”
头戴面纱的曼妙女子慌忙蹲下身子,眼中满是焦急。
比划着开口求饶,她竟然口不能言。
高殷皱了皱眉。
宋钦道想要说什么,高殷还是朝着他摇摇头。
顺手摸了摸两个沉默女孩儿的头顶总角发髻。
才透过人群,看到了穆子伦的尸身,不着寸缕,浑身赤红。
一道剑痕在胸膛留下狰狞,十分果决。
“陈山提!”
“陛下。”
“怎么死的?”
“一剑穿心。”陈山提说着,奉上手中剑,是宋钦道的佩剑,上面还带血。
“呵。”
高殷冷哼一声。
宋钦道此刻忍不住,严肃开口道:
“陛下,臣身为秘书监。知法犯法,当立死也!
请陛下斩我,以示法度!!”
“宋师啊宋师!
你!”
高殷仰天长叹。
“冤枉啊!!!”
这时,另一边的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凄厉哀嚎。
“谁!!!”高殷身子不动,突然转头,眼神凶厉。
高元海吓得捂住嘴,他好像喊的不是时候。
“呵!”
高殷像是发现了什么。
失笑一声,招了招手。
跟着进来的贺拔成一愣,犹豫一瞬,旋即盯着宋钦道,将腰间仪仗刀递给皇帝。
长恭忍不住皱眉。
却看到高殷并未拔刀,而是连着刀鞘一块儿。
才顿住脚步。
皇帝冲进了旁边堂上那一堆衣衫不整的勋贵子弟之中。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
高元海首当其冲,被打的呲牙咧嘴,抱头鼠窜。
余下人等,皆是荣养的勋贵二代。
高殷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赵道德的次子还有厍狄伏连的儿子。
你们老爹还在前线呢!
我大齐的未来,就在这样一群东西手中?
皇帝都气笑了。
手中刀鞘挥出了残影,他这些年征战沙场,弓马也没有落下。
前些日子,正式突破了一米八,史书上可以正式记一笔“身长八尺”了。
臂力出众,打的众人尽皆哀嚎。
咔嚓!
刀鞘飞了出去。
高殷才扔下杖刀,坐在旁边的榻上喘息。
南安王高思好见状,还以为陛下在等工具。
呛啷!
腰刀出鞘,马不停蹄,恭敬递到陛下的面前。
“陛下,用臣的。”
饶是怒极的高殷也忍不住歪头,看着锋利的刀口。
眼睛一大一小盯着高思好:
(⊙.☉)??
捂着屁股疼的满地乱滚的高元海见状,大惊失色。
陛下只想我疼,二叔你要我死耶?
连滚带爬起身哭嚎,声音高昂。
“陛下,臣等冤枉啊!
真的冤枉啊!只是受了穆子伦邀请。
他要卖家中歌姬,我等才前来捧场的。”
“上洛王家中缺少歌姬?朕怎么听说,你上次还在西市采买了两个胡姬。”
高殷冷笑看着他。
上洛王不以为耻,反而来了兴致,忍着痛摆摆手,为陛下分享经验道:
“西域胡姬,味大,不可多言。
今次穆子伦卖的是这一大两小,重要的是……”
高元海扫了一眼宋钦道,为了脱罪,咬牙低声道:
“他跟我等说,不仅可为宋监之婿,亦可为宋监之同道。
我等才欣然而来。
那大的名曰:轻霄,传闻中乃是宋公少年时的红颜,脸上还有宋公妻子因为妒忌而刻上宋字铭文。
那个小的,穆邪利便是宋公之女。冯小怜亦是当年北燕冯氏之后。当然,这些是穆子伦那厮说的!
或许是假的。
哦对对,穆子伦还令其夫人将轻霄舌头拔走,所以嘴严的很。
别有趣味。
陛下你知道我的!我游乐,却不好杀人!
正是有如此妙事,我等才上门而来。
不然,我等岂会理睬?我与他已经很久不联络了。
你们说是不是?”
高元海求生欲望爆棚,将自己的理由抖搂的一干二净。
他一点儿大齐律令都没有犯啊!
背后众人连连喊屈叫冤:“是啊是啊!陛下明察!”
“你!”宋钦道听后,对着高元海怒目而视。
不过有人已经抢先出手。
高思好豁然扑了过去,摁着大侄子的脸就往地板上磕。
方向正对宋钦道。
咚!咚!咚!
“好了,思好。”
高殷从袖中取出手帕,小心翼翼擦拭着高元海的脸。
捧着他,说道:
“上洛王!你还记不记得,孤夏日杀了郑述祖和李稚廉后,在太学颁布的诏书?”
高元海鼻青脸肿的脸上露出了惶恐,颤颤巍巍道:“禁……《禁绝名士、浮华诏》?”
“你能背给朕听吗?”高殷手指攥紧,高元海的下巴嘎吱嘎吱响起来。
“顷者风俗流宕,浮竞日滋……车服饮食之华,害民之利,动竭岁资,以营日富……”
高元海忍着痛背出几个月前高殷任用杨愔在郑述祖二人血水之上起草的诏书。
“哦,你竟然知道啊!”
高殷讶然。
四下张望。
不过这个时候,高思好已经将刀收起,扑通一声跪下道:
“陛下!元海之罪,罪不至死,我愿献爵,请赎罪!”
高元海终于意识到说错话了,涕泗横流,吓得两条腿不停的扑腾。
高殷深深看着高思好。
此刻,长恭走到了皇帝的身后,搭上他的肩头,道:
“陛下,出来很久了。”
“来法敏,把这群家伙扔到进奏院,让法深带着!不准探视!
你给他们的家中发函,就说这些人朕征用了。
操练一段时间,就发去淮北吧,常山王叔和长寿同朕说,那地方正缺进奏官。
让安德王好生教教这群家伙。”
高殷挥了挥手。
陈山提和高思好拱了拱手。
而听到话的高元海浑身僵直,完啦!!!
淮北?
那鬼地方是人待的吗?
还有,安德王?那可是个杀才!
过去不会喂他们吃米田共吧!
我等无罪啊!
“陛下……呜呜呜!”
高元海还要得寸进尺,就被二叔一巴掌扇的原地懵逼许久,随后被带了下去,欲哭无泪。
处理完了琐事,高殷才将目光看向了毕云义和陈山提,沉声道:
“你们也去吧,妥善处置。”
两人恭敬准备退出。
不过,身后却响起了皇帝悠悠的声音:
“如此之案,你们看不出来吗?还是不敢?
为何非要要拖到朕来?
难不成,日后朝官罪行,皆要过朕之手?”
“臣等有罪!”
四周所有人尽皆伏地。
高殷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挥了挥手。
“贺拔成!带上他们,回宫!”
“陛下!!!”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宋钦道突然站起身来,高声拱手:
“臣请奏陛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已有罪,何以不论?
此为帝王之道也?”
“宋!钦!道!”
高殷迈步上前,揪着老师的衣领,破口大骂道:
“你真的那么想死吗!?!
朕的天统马上就要到了,你想要为老奴殉葬??
你就,这么讨厌朕?!”
宋钦道眼眶微红,摇头看着背后的三个女子,郑重其事,跪在地上。
将头顶发冠卸下,披散头发开口道:
“臣宋钦道有奏。
罪孽深重,请,去尚书博士衔!”
“宋师!”长恭看着面色潮红,脸上扭曲的少年皇帝,忍不住喊了一句。
“好啊!哈哈哈!
你说!
说出理由来!”
高殷吸了吸鼻腔,合掌而笑。
贺拔成吓得退开几步,照顾金甲武卫缓缓退出庭院。
而那个轻霄已经护住两个女孩儿,颤抖望着突然变得狰狞、恐怖的俊朗少年。
院中梅花似是也感受到了皇帝的心绪波动,微风吹来,梅花飘落。
宋钦道再次抬头,已经是泪流满面,望向身后,说道:
“《左传》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
“帝师当效法圣人!德行不得有亏!”
“臣,年少时贪花,多情而累美人,又因情事恶友人。
天保三年,轻霄与我相善,穆子伦不肯与我,我倾心难耐,便以高价索求,使得穆子伦与我割席。
后,轻霄生女,家中妻子善妒,刺面与她,我不能平衡,逃避之后,将轻霄送还,意图弥补。
不曾想,其竟然成为穆子伦家中生财之道,连累甚多。
直到他归京,发我请帖,以此事威胁我,我才知道此事,救美人于斯,悔之晚矣!
德行甚缺!”
“又,为了一己之私,愤而破裂,致使君父名声受损,这是我的失职!
功业甚缺!”
“如今,却巧言令色,犯下欺君之罪!这是立言之缺!”
“如此,再为帝师,我羞甚!”
“哈哈哈!什么狗屁逻辑!”
高殷忍不住掩面而笑,指着天上道:“若如此!天下岂有完人?
穆子伦夫妇犯禁,组织浮华、乱宴,此事当有公论!
宋师罪不至死也!”
话音刚落,宋钦道却摇摇头道:
“罪过就是罪过!
岂容逃避!若无论罪,天下何以看齐法?
更何况!陛下此言差矣。
无论帝师,或者皇帝!
称孤道寡,就是圣人!陛下,若您有心要立天下三百年不世之功!
就不能满足当一个人,您要当自己是天下的君父,是神!
是神,就不能有缺漏,就不能让别人有攻讦,不能受伤,不能虚弱更不能缺失德行。
我已经不配站在您的身侧了。”
宋钦道坚定说着。
他治古文《尚书》,为《尚书》博士,身上带着来自于先秦和前汉的古风!
高殷愣愣看着这个人。
忍不住哑然失笑,笑的眼泪直流,最后一拍大腿。
迅速冲向了旁边的三个女子。
然后,一把抄起穆邪利和冯小怜,咧开嘴角,看着愣神的宋钦道,说:
“今日,骁果破获穆子伦浮华案,宋师为妾室、女郎,而杀穆子伦。
此为亲亲相隐!律法择轻。
朕贪恋美人,夺宋师爱女入宫,封为美人。
从今往后,你为外戚,不为我师!”
宋钦道大惊,急忙起身道:
“此事不可!!
抢掠民女,传出去,天下诸子,不视陛下为圣君也!
回来!回来!!”
看着背后甩开膀子追出来的宋钦道,高殷咧开嘴角,朝着抱在怀中的两个女孩儿道:
“桀桀桀!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美人们!你们被我抢走了!”
两个孩子不知为何,笑的前仰后合,还张开双臂欢呼。
长恭在院中,莞尔一笑。
站在戴着面纱的轻霄身侧,将宋钦道的佩剑递给她,说道:
“宋师古板,多有欺之以方者。
不过入了东宫之后,就没有敢欺负他了。
正道总有办法。
呵呵,你就是我等师母了。
我等原以为宋师不好女色。
毕竟在我印象中,他就常驻东宫,不曾在邺都有宅邸了,只听说过他休过一次妻子。”
轻霄迟疑一瞬,接过剑来。
长恭才笑道:“我和正道皆知,宋师剑术很差的。
他就是欺我二人不会戳穿他。
毕竟,姬妾杀主,是要处以极刑的,对吧!”
轻霄歪头,“阿巴阿巴”了几句,随后笑着流下泪花。
轻霄,一听就是剑舞姬的名字。
锋利,可伤人。
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今晨的画面。
他愤怒地闯进来,剑都拿不稳。
倒是须发皆张,横眉倒竖,就像是年轻时候。
所以,她也想起来了,年轻的时候,她也曾经名动洛阳,剑舞动四方。
……
半日之后,整个邺城都知道。
穆子伦因为浮华案伏诛,皇帝陛下亲自驾临,只是为了抢走其中两个美人。
强抢民女,总是令人心潮澎湃。
不过,也让很多有心之人猜测,陛下好色,这是好事啊!
“齐主顽劣,令人安心啊。”
东市之上,一处香料馆,这里存放着从西域丝绸之路运来的各色香料。
一听就是西边而来的人开的。
明面上,此处主家是一个粟特胡商。
高宾背对窗口,看着人声鼎沸的市场,目眩神迷。
“你用仲密遗物引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背后,女声传来。
高宾转身,看着对面戴着斗笠轻纱、不曾露面的雍容女官,摇摇头。
“从嫂误会了。
只是叙旧罢了,仲密兄去了七载,至周国不曾再娶,于情于理,他的遗物应该交给你。
哦对了,还有——”
说着,周国使者,高宾张开双臂,身上的绯色圆领袍大袖翻飞。
故意侧过脸,露出打理整洁的胡须,转了一圈,笑着问道:
“从嫂?
我有几分,像阿兄?!”
对面,李昌仪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