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南,长寿里。
邢宅。
邢邵的藏书楼又扩建了,两侧新增了耳室楼阁。
占地面积达到了半个里坊,不过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这里存放着近些日子挖出来的“龙骨天书”。
而且邢邵本人,将近八十了,过完年就亲自带着弟子们冲到了京畿左近的雎阳县(今商丘)、梁郡之中。
开始收购和挖掘甲骨。
时任大中正的孔长孙、佛道两家的顶级团队,也是出人出力。
故而,邢宅主人并不在家。
倒是便宜了太子殿下。
修好的耳室楼阁高约五层,极为醒目。
比各里坊界限处的侯官望楼更加高耸,站在这儿,能够俯瞰邺都南城四百里坊。
一到二月,空中的寒意好像迅速被什么东西驱散了。
快速席卷而来的阴云之下,也没有凛冽如刀的雪花,只是绵绵春雨。
高殷还是挺喜欢下雨的。
特别是春秋季节的。
因为那代表着今年收成不错。
前年的旱灾,去年的蝗灾,看起来,今年应该是个不错的年份。
额,这话他好像去年也说过。
“那不代表你喜欢雨,你只是喜欢国库充盈。”
身后,杨蔓的吐槽精准到位。
“国库充盈不好吗?
天下大势,不过是钱帛、粮草、人力,三者而已,余者皆是表象。”
太子捧着邢邵已经通过对比“猜测”翻译出来的部分甲骨文,一边回击,一边看的津津有味。
不论怎么说,时下距离商朝也就是两千年左右。
再加上百多年前晋室斗富催生出了一大批盗墓高手,把地底下的战国竹简倒腾出来不少。
大名鼎鼎的《竹书纪年》就是这样从墓里挖出来的。
还有汉代疯狂的寻摸古文,一些字形演变可以考证,研究的佐证材料还是不缺的。
进度喜人。
于是乎,太子殿下捧着大商的祭祀手册,连蒙带猜,看的津津有味。
觉得老祖宗奇思妙想,甚为不错。
杨蔓则是手中捧着一册魏收编纂的《魏书》,仔细查看。
宫室之中,静谧无闻,只是回荡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淅淅沥沥的雨声就是天然的白噪音催眠,让太子殿下忍不住张了张口,打哈欠。
百无聊赖地看着杨蔓说道:
“少看些《魏书》,魏伯起此人屁股不正,收钱就吹,尊魏贬南。
前些年收了不少元氏宗亲的钱。
宋武(刘裕)、韦虎(韦睿)、陈白袍(陈庆之)在他的笔下不过尔尔。
看多了容易变傻。
话说不是你寻我来次谈话,怎么净是我来起话头。
你若是无事,我要去城外田庄了,贾公复原了水车和水排……”
高殷话音未落,杨蔓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太子殿下。
四目相对。
太子不知为何,话语瞬间噎住。
干咳一声。
“《天保历》曰:章岁六百七十六,章闰二百四十九。”
杨蔓起身,将《魏书》归档,看向太子说道。
高殷才发现,今日她着一袭淡黄色蓬松的长襦裙。
头发挽成时下流行的飞鸟髻,额前晕染一抹淡黄色的花钿,上面点缀珠粉。
两鬓碎发勾勒出脸型。
这是邺城汉人贵女近来流行的“额黄妆”。
一直以来,见她都是着男装,今日倒是奇了。
太子也不自觉从榻上坐直身躯,困意消散,问道:
“何意?”
“凡六百七十四年有二百四十九个闰月。
也就是每三年一次。
上一次,是天保七年,闰八月。”
杨蔓推开面前紧闭的房门。
他们在阁楼最顶层,突如其来的风雨打湿了窗边的那一排书柜。
高殷起身看着她,笑着问道:
“你疯了?郉师回来之后不得杀了我们?”
杨蔓嘴角勾起,指了指四周道:
“墙角书册都是天下世家谱系图录,郉师最为不喜。
所以放到了最角落,任由风吹雨打。”
高殷知道这事儿,郉邵早些年讲学的时候因为门第不高(实际上也不低了)被世家子嘲讽。
“敢上来么?”
杨蔓翻过窗台。
指了指连接两侧耳室的外间廊道。
凌空而建,直面风雨。
高殷眼中兴奋更甚,走到了她的身前,先一步走了出去。
廊道中间干燥,两侧已经被吹进的风雨打湿。
散发着一股腥味儿和令人上头的清新。
绵绵细雨无孔不入,两人的衣衫很快就淋湿。
杨蔓才张开双臂道:“母亲从晋阳回来之后,就旁敲侧击,问你婚事。”
“长公主还挂念我,哈哈哈!”
回忆着高洄的面容,太子悠悠开口,轻笑一声。
“事实上,她不是我的生母。”
“我知,你与你阿兄皆是杨相原配所出。”高殷耸了耸肩。
杨愔在接手元善见的皇后高洄之前,也是娶的高王的女儿。
不过是庶女。
也就是杨蔓的生母。
只不过,她的生母后来同高隆之的儿子私通,满城皆知。
于是乎,皇帝亲自下手处置了自己的妹妹,还有高隆之的那个孩子,让他们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所以,我儿时见你一次便揍你一次。”
杨蔓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哦?你恨皇帝?”
高殷自动忽略了儿时的糗事,女孩儿发育快,没招儿。
继续看着她问道。
杨蔓摇了摇头,只是望着眼前的绵密春雨开口道:
“那倒没有,有些事情做了就要付出代价。阿母,是咎由自取。
我还记得,她当着我面,毫不避讳,呵呵。
我只是想说,鲜卑习俗,须教化。
听闻太子设立进奏官,教化六镇,此为善举。”
高殷听的忍俊不禁,捂着肚子笑道:
“孤可不可以认为,你在劝谏?亦或者攻讦她人?”
杨蔓耸了耸肩,便道:
“若是殿下欲留国族,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新生的大齐,不能再出一个太后。”
“好大的胆子。”高殷嗤笑一声,旋即沉默,迎风道:
“既如此,孤何不选,王、卢、李、郑、崔?”
“因为他们都不会站在高氏一边。
他们可以是元氏顺民,亦可以是宇文氏顺民。
再说了,我去瀛洲,来往河北多次,他们忍不了多久。
而你,又能忍他们多久呢?”
杨蔓盯着高殷。
此刻,雨停了。
高殷突然正色看着这个儿时觉得面目可憎的家伙。
嘴角的微笑敛去。
弘农杨氏,祖上阔过,如今的二流世族,又是高氏死忠。
确实不错。
老奴,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真该死。
“杨大肚是这个意思?孤不受人威胁。”
高殷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
“若我说,是我的意思呢?”
杨蔓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旋即,太子把手放在了她的肩头,侧身而过,说道:
“可惜,孤不喜欢聪明人。”
“但你更讨厌蠢货,比如那个天天夹着嗓子的李家女。”
杨蔓握住他的手,转头,叹道:
“你不会杀我,杀了我,谁给你找人种棉花?
别装了,杀我只有坏处……”
“有啊,种棉花选昆仑奴啊!”高殷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杨蔓不解,瞪着疑惑的眼睛。
啊?(??_??)?啥东西?
看着杨蔓一脸疑惑,高殷才将放在她肩头的手放开,嘴角洋溢灿烂的微笑。
仗着自己终于获得的身高优势——
摸、头、杀!
一阵怒搓狗头之后。
高殷一脸的舒爽,甚至热泪盈眶。
他看到了儿时的高正道在跳脚为自己加油打气。
对,没错,好样的!
终于!终于!!
爽(空中舞拳)!!!
而感受着头顶温柔大手的杨蔓,脸色从白转红,从红转黑。
迸发出了一声杀猪般凌厉的嚎叫:
“高!正!道!
老娘的飞鸟髻!!
编了三个时辰!啊!!拿命来!!!”
(注:此处应该为“尔母”,“老娘”是明清演化)
……
“这要不要上去护驾啊!”
楼下,几名龙雀卫仰着头。
随后才转身看着矗立在门口目不斜视的薛衍问道,
薛衍粗壮雄浑的嗓音前所未有的低,骂道:
“多管闲事,殿下喊你了么?”
薛衍是有妻子的,虽然没有殿下这么——
嗯,情趣。
众少年郎官点头。
既然薛将军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而这时,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衍转身,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是来法敏和韩凤。
两人都穿着蓑衣,一看就是在雨中奔驰而来。
“我去东宫,温令长说,殿下在此?”
“正是,不过,尔等有何要事,竟然要惊动殿下?”
薛衍喝问一声。
今日殿下会见杨氏女郎。
他必须要为殿下拦截闲杂人等!
来法敏正色,竖起两根手指,开口道:
“一南,一东,两件事。
十万火急!”
说着,他掏出了进奏院出具的赤红色铁质令牌。
报闻司的情报高殷定下三层,赤红最高,需要他亲自过问,余下是黄色的木牌,汇总给法深、陈山提等。
还有最低等的就不用令牌,直接来法敏来处置。
而如今法深、陈山提并未归晋阳,而在赵州做事。
能让他越级上报,是大事。
薛衍急忙点了点头,让开身体。
喊道:“殿下!报闻司来人!”
“哦?让他们上来!”
来法敏和韩凤前后脚登楼,就见殿下正襟危坐,研读《魏书》。
至于旁边面色潮红衣衫不整的女郎,他们看不见。
“何事?”
“殿下,东燕、高句丽、陈昙朗来使。”
“哈?东燕?那是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