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南。
自东面釜口道(又称并邺道)来的车驾,连绵数里。
车粼粼马萧萧,人声鼎沸。
不过更加令人侧目的,是晋阳城南广阔的平原上,那安营扎寨的十数万侨郡六镇百姓。
他们从广袤的晋中而来,汇聚在并州的核心之南。
彭城王和常山王亲自主持修建了营寨,并且安抚他们的心情。
这些人,将会顺从太子殿下的安排,得到一份丰厚的土地或者财富,前往为他们安排的目的地。
离石、娄烦、受降城甚至是洛中。
他们在并州的牧场,到了地方,会翻倍甚至更多。
这对于底层的六镇侨郡百姓当然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他们大多数只是领民酋长的奴隶罢了,去别的地方,却能够成为拥有土地的地主。
相比于在并州有巨大利益的各大酋长和国族贵人们,这些鲜卑百姓的接受程度反而比较高。
大多数都响应了安德王和奚落的号召。
反正他们这几十年,从北地迁到幽州河北,又从幽州河北迁到并州。
早就已经习惯了。
而且,还有“高王”显灵作为背书。
听说是前几天,定国寺的大贤真想要借用高王的名头造反,惹的“高王”显灵发怒。
一座百丈高的山峰瞬间开裂,从中涌出很多的天兵天将,喊着“高王斩山,诸子克易”的口号。
出来之后,瞬间感化了所有的叛军,开始高呼同样的口号。
天兵天将如入无人之境。
那个叛乱的高子易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流拿下。
不愧是高王神力,果然神异!
很多六镇百姓都认识高敬,还在他那儿买过一些开光符箓什么的。
皆知他威风!连族中大酋长都对他毕恭毕敬。
这样的人都被拿下,这个太子殿下显然更加受高王疼爱。
隔代亲嘛!合理!
所以,这些日子前往石窟瞻仰神迹的六镇百姓多如牛毛,反而省了不少维持治安的力量。
刚刚从邺城西来的车驾行列中。
二十几个士子策马在一块儿,看着远处的天龙山佛窟脚下,络绎不绝的鲜卑百姓,啧啧称奇道:
“薛师兄,你看,他们看着还挺恭顺的。
哪里有郑师说的那般凶险?”
薛道衡听到了骆雪庄的话,转过头来,露出了几分严肃之色,道:
“师弟,他们是因为在晋阳,在陛下、殿下眼皮子底下,所以恭顺。
你莫不是忘记了近些年,乡间见过的国族豺狼?
切莫掉以轻心,若是你依旧如此,我会请示郑师,将你从进奏官名单中革除。省得你浪掷性命!”
骆雪庄听后,连忙摆手,说道:
“我不过是玩笑之语,师兄言重,我知错矣……”
“国家大事,化夷为夏,千秋之计!到你口中,怎么就成玩笑了!”
没想到这话一出,薛道衡反而更加较真了。
旁边一个士子听不下去,站出来道:
“咳咳,好了好了,薛师兄,骆师兄,都是为了朝廷做事!为了殿下做事!莫要争执了。”
大家纷纷打马转圈,开口劝说。
这一次,他们是遵从东宫进奏院和国子监的征辟,任为进奏官。
这玩意儿就是一个进奏院派出教化地方、沟通中央的官职。
主要职责,就是看着这些发往各地的鲜卑国族,并且就地开设庠序、学校,教授鲜卑孩童读书识字。
教材书本也是配发给这些进奏官的,内容是殿下在今年秋季,亲自指导的。
当然少不了什么“我是大齐人”之类的团结话语。
不过更重要的是,在三教并重的指导方针之下。
邢邵、法显、刘珍等人,几个月从三教经典中挑选了一些小故事,作为进阶的教材。
可为蒙学识字之后的过渡。
其中,大多数来自于《论语》《孟子》《庄子》《淮南子》《抱朴子》等。
也算是三教并重。
另外还有太子殿下特意交代的《墨子》《列子》《九章算术》等,作为辅助教习材料。
这些熔为一炉,化作一本竖起约成人拳头厚度的书册。
前些日子提供给了黄金台……也就是东宫承华殿那边儿,给太子名下的学生们用了几天。
好评还挺多的。
故而正好拿来给太子校对阅览,同时为这本书册取个好名字。
“你们几个!要闲谈去道边!
莫要挡路!!”
这时,后方传来了一阵不客气的嘶吼。
薛道衡等人这才发现,他们二十多匹马在这儿顿足,阻塞了交通。
后面还有马车呢。
当即脸色一红,拱了拱手,让开道路。
轰隆隆!
巨大的马车从前方疾驰而过。
背后,一百多个玄甲府兵背着“独孤”认旗,冲向晋阳。
后方,来自于河东的盐池校尉大旗迎风招展。
再后面,泰州斛律羡!
平阳、晋州、赵州、定州……等等。
“咦?那是?”
薛道衡瞪大眼睛,看着道路尽头,露出旗帜的庞大队伍。
……
临近年关,整个大齐的官道都活跃起来。
所有人,都听说了月初陛下追击周军时昏厥的事情。
也都经过对内邸报知晓了大齐击退突厥、周人进攻,并且还出塞痛击突厥王廷的事情。
两件大事,双喜……啊呸,令天下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
也忍不住多想。
无论是并州、河北、青州甚至是远点儿的徐州,都会派人来。
于是乎,这几日,人流络绎不绝。
马路竟然堵塞,马车无法动弹。
单骑走马者在道边两侧又踩踏出新路。
如此反复之下。
从西面的高山峰顶俯瞰,就像是一条从南向北,蜿蜒不绝的长龙。
尘土飞扬!极为震撼!
“幸亏釜口道前些年的时候修过,要不然非让这群人踩坏了!
不过这扬尘也太大了。
表兄,你记一下,回去并省尚书台,转告崔老公,让他明年发晋中绛州、介州、绵州等,道边植杨柳。”
“是!殿下!”
燕子献在旁边点了点头,拔下头顶的毛笔,在袖子上记下此事。
“前些年,年节至时。
各处刺史、太守亦会送礼入晋阳。
可没有此等威势!
今年,想来是借了殿下之威!”
身后,一个干涩的嗓音传来。
高殷转头,看向了正在殿中吃着葡萄的许遵。
哑然失笑,摇摇头道:
“彼辈要来即来,干我何事,难不成我还能让他们多掏钱不成?”
他们如今位于清凉宫。
石窟的骚乱已经被平息,在许遵的配合下,高敬的党羽被清除干净。
剩下的信徒和民夫,正在进行甄别。
若是愿意离开,可以发放遣散费用或者来年跟着漕船南下。
不愿意离开,可以继续修窟。
这当然不是太子殿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要学老奴修福报,造奇观。
而是之前那个“斩山”,给了他不小的震撼和启发。
所谓高王显灵。
实际上是天时地利人和作用。
众所周知,大型石窟开凿都是从上往下,从内往外。
将山体掏出一个腔子,在里面雕刻出佛头,然后依次往下,这样就可以达成浑然一体的效果。
包括什么千佛洞之类的雕刻在石壁上面的数千塑像也是如此。
所以,修佛窟的时候,可以特意在外面留一层覆盖的沙土层。
需要正式揭面的时候,就可以从上往下,将最后外侧山壁的脆弱连接凿开!
如此,就达成了“斩山”效果。
这项超越时代的工程技术,需要精密计算,只有少数大匠掌握。
而且需要数年时间,最近是第十三佛窟正好落成,才给了高敬机会。
故而,即便是同在佛窟做工的普通信徒,也都会觉得是神迹。
神不神迹,高殷不在乎,他也不会觉得他爷爷有这么大的能耐。
不然,玉璧城怎么轮得到他来打。
他更加看中这些修建石窟之中所诞生的奇思妙想和技术。
你还别说,当下时代的很多顶尖技艺,就是诞生在佛窟之中的。
譬如这斩山技艺,就是因为前朝魏国强令修建龙门石窟,限期十年,给逼出来的。
魏书有载:“初建之始,窟顶去地三百一十尺。至正始二年中,始出斩山二十三丈。”
更别说,修窟要用到的木材加工、建筑、铸铁、塑像、雕刻、保存等工艺。
若是全面叫停这些工程,这些人才回去之后就要种地了。
再过一段时间,怕就要失传了。
可别觉得这是危言耸听。
手工业的工匠技艺是非常脆弱的。
汉文帝汉景帝停修大型宫殿,三十年休养生息,确实缓和了百姓,富足了国家。
然后到了某个刘小猪即位,准备整修未央宫,发现长安找不到会修敢修的匠人了。
只能去东边的诸王领地和南边的南越国征募。
也是地狱笑话了。
所以,修就修吧,削减一些人员,维持在万人左右,别整需要太多人的大佛,改成雕刻壁画就不错。
就当匠人培养基地了。
“殿下,莫要妄自菲薄,这还真的和您有关系。
各地确实今年富裕了不少,我在邺都时,就曾经看过了各处汇报。”
祖珽的话,将高殷从走神之中拉了回来。
“哦?何解?”
高殷看向顶着一双熊猫眼的中书侍郎,忍俊不禁。
这小贼,去人家章武王府上饮宴,当着人家厍狄伏敬的面,问人家老妈、高王亲妹妹乐陵长公主寂寞不寂寞。
他可以代为排忧解难。
然后,厍狄伏敬就给他好一顿打,随后还不解气,拎着自己的刀,追着此贼砍了半个晋阳城。
也不知道祖珽付出了什么,反正是活下来了。
不知道太子殿下正在心中腹诽自己的祖珽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连忙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
曾几何时,国族勋贵镇守四方,食干全国,各处财富被截流。
官府也就没什么钱财。
但是去岁开始,殿下打杀娄睿,天下震动。
再加上高归彦谋反、太后东去邺都,这些国族失了主心骨,手段收敛不少。
上行下效。
各处官员也就敢对国族出手了,逼着他们吐出不少财富。”
“哦?”
祖珽说的这个方面,高殷却是没想过。
他确实没有腾出手来,处置繁杂的各地经济问题。
不过,世界是动态的,并不围绕他一个人转。
他只要表露出要振奋的态度,就有很多人,推波助澜。
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最起码,还是有人在推着这个世界缓缓向前的,不是么?
“说的好!赏你百钱!”
“啊?才百钱啊?”
“嫌少?你要不要?”
“要!当然要!”
“殿下!”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长恭?进来!”
高殷看向门口。
高长恭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皮卿?你不是回邺城了吗?”
高殷瞪大眼睛。
打完喜峰口、修建受降城之后,皮景和随黑齿在受降城,后来往归邺城。
“殿下!”
皮景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敬佩,开口道:
“臣还没有恭贺殿下立不世之功!”
他肠子都特么悔青了,早知道撒泼打滚也得跟着去啊!
徒让竖子成名!
兰陵王和落雕都督也就罢了,那哥舒全忠是什么东西!
我上我也行啊!
“你先等会儿,你不在大理寺,跑来此处作甚?杨相有吩咐?还是邺都出事了?”
高殷面色凝重。
皮景和还没有说话,高长恭已经抢先开口道:
“殿下!是中宫娘娘已至!武卫大将军亲自护送,皮公、宋公领内直压阵。
这会儿,怕是已经到晋阳宫了。”
“啥?母后?!”
高殷瞪大眼睛。
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记得,母后自开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晋阳。
皮景和朝着点了点头。
“速速下山!”
与此同时,晋阳宫。
身着嫩黄上衣青色下裳的李祖娥,从车驾之中走下。
冷着脸,拒绝了段昭仪的搀扶,屏退左右,走向了空旷的宣德殿。
背后跟随的宫人噤若寒蝉。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皇后,中宫在他们的面前从来都是温婉的,一路上,这六天,她们都提心吊胆。
殿前,
宿卫的甲士挺起胸膛,不敢直视。
刘桃枝望着皇后,微微欠身。
皇后看着这个熟悉的人,终于露出了几分笑容。
“桃枝,本宫终于见你真容。”
刘桃枝岿然不动,微微欠身,准备入内通报,皇后却叫住他,摇了摇头。
刘桃枝一顿,诧异看着身侧。
中宫平素最重礼制。
身侧,李祖娥已经迈步走进。
脚步声轻快,就像是十几岁的少女。
及至榻前。
皇帝正艰难坐直身躯,用油灯照亮面前。
他已经无力抬手把玩,只能够让人把他的战利品吊在梁上。
远远望去,就像是从梁上垂下的长蛇生了人首,围绕在他的榻边。
这样的技艺,他称之为“烛龙绕身”。
“杨忠、宇文盛、宇文贵……”
“高敬!高敬啊!”
他嘟囔着,挪动身躯,
旁边的支撑,是一个已经僵硬的半身躯壳。
谋反大罪,判腰斩。
太子下手很快,亲自在晋阳汾河畔斩之,让陛下十分不悦。
不过好在,上半身的高敬依旧光头、魁梧,足够当条凳。
内脏之中塞满了冰块,因为陛下非常热,无时无刻都很热。
太子抗议过他这种行径。
最重要的是,高敬还没有处理完毕,他就迫不及待了。
味儿很冲啊!
不过很可惜,抗议无果。
碍于老奴清醒不少,不能光明正大为其做头部按摩的太子殿下,愤而搬出晋阳宫,住到了城南清凉宫。
“哒!哒!”
木质鞋底踩在大殿上,
皇帝抓起了旁边用来雕刻的短刀,抬头。
旋即,杂乱头发之下狮子般的瞳孔,迅速发散,染上了几分慌乱和不安,他迅速将刀放在了背后。
随后,看向了头顶。
那些随风摇晃的“烛龙”。
那人已经来到了近前。
皇帝仰头,看着她。
突然问道:“你为何,不着翟衣。”
“穿翟衣的是可贺敦。可贺敦不能擅离中宫。”
李祖娥俯下身下,拨开他杂乱的头发,认真看道,才笑了笑:
“你没死!哈哈哈!”
“你不信我们的道人吗?”高洋看着她。
李祖娥微微颔首,她说道:“道人爱我,甚过爱你,我不信他。”
“哈哈哈!”
皇帝笑了笑,微不可察后退。
摆了摆手道:
“此处阴暗,你平素最怕这个,出去吧!命人掌灯!”
李祖娥摇了摇头,坐在了满床头颅之下,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捧着丈夫狰狞的脸颊说道:
“我有晋阳乐在,何以惧贼。”
话音刚落,高洋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的眼角含泪。
这是他当年捧着李祖娥的脸,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阿兄还在,阿母也在,他们都觉得他是傻子,肆意欺辱他的家人。
“惜哉,我已不能,为尔漫戏!”
高洋抓住李祖娥的手。
那个时候啊!
他第一次见到她,他自惭形秽。
于是乎,对坐无言。
他想要看到她的笑容,所以,他脱下了靴子和衣服,在地上跳舞。
这是他最拿手的技艺了。
她果然笑了,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回应道:“为尔漫乐!”
可是,他如今已经失去了为她取乐的能力了啊。
他不想要见她。
所以才一直没有传召中宫,
他知道,可贺敦是最守规矩的,他不喊,她不会来。
没想到……
英雄天子的脸上带着几分无措。
“无妨,晋阳乐,你走的太快了,太远了,我都赶不上。”
李祖娥喊出他的乳名,踢走脚上的木鞋,整了整衣冠,看向他道:
“此刻,你终于可以安坐了。我终于可以抓住你。
陛下,今日,本宫,为尔漫乐!”
皇后赤足于殿中,衣袖挥舞,脚步轻踏,眼中氤氲。
汉家女儿,俱会踏歌!
“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高洋看着面前的李祖娥。
眼神迷离,身躯好像重新涌入了力量,拨弄着头顶的一连串“乐器”,让他们相互碰撞发出了声声闷响。
应和而歌。
殿外,高殷侧耳倾听,呼出一口热气,在寒风中化作白色长雾,看着头顶皎洁圆月。
骂道:“老奴何其有幸!真该早死!”
“殿下!”
“说!”
高殷看着凑过来的段深。
这小子已经是七品内直督尉,可以随身伺候。
“那什么,我阿姊回来了,说是,要问问狮子骢的事儿……”
高殷瞪大眼睛。
好啊,快过年了,该还债了。
年关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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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载:文宣(高洋)每退朝还第,辄闭阁静坐,虽对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时袒跣奔跃,后问其故,对曰:“为尔漫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