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南部,戎州通往雀鼠谷的官道上。
一群身着青衣的轻甲骑兵正在夺命狂奔,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日上三竿,骄阳似火。
这群骑士才找到了一处山岗阴凉处,就地休息。
“幢主,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少顷,有一个神情低落的少年看向了前方的领头人,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巾,露出了稚嫩的脸庞。
仔细看来,竟然比高殷还小几岁。
“阿鱼,你还记得将军将我们送到晋阳时,告诉我们什么吗?”
领头人转过身来,轻轻一笑,看着身后的兄弟们。
他们身上的青衣,正是长广王高湛分发,他们也是从马城的路线,进入的晋阳。
前天夜间,正是他们,协助和士开等人,将东贼的晋阳,搅得天翻地覆。
“将军说,让我们见机行事。
可是,长广王不是我们的盟友吗?他毕竟还是输了。”
名为“阿鱼”的少年,轻声开口。
在觉察到了城中不对之后,他们这些西魏谍者迅速撤离,一口气跑出了一百多里。
让热血少年无法接受。
遇敌狼狈而走,这是失败者才会做的事情。
“哈哈哈!阿鱼!韦将军说过,天底下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长广王败了,我们却未必会输!等你长大些就能明白了,现如今,我有任务交给你!”
领头的青年挺直胸膛,看着面前不起眼的瘦弱少年。
“是!”阿鱼肃然行礼。
“我们走大路,你走小路,你是渭南人,这个年纪,能走到勋州。我们都不如你。
一定要把晋阳的消息快速准确的传给韦将军!明白吗?”
青年摸了摸阿鱼的头。
“鱼俱罗,明白!”阿鱼挺起胸膛,坚定点了点头。
眼中满是欣喜。
少年人总是渴望得到认可和褒奖的。
“那就去吧!或许你比我们先到呢!到时候,说不准韦将军能够收你为义子呢?”
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头。
鱼俱罗迅速钻进了绵山山脉,一路冲向东南方向的勋州。
原地,青年笑容收敛,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兄弟们,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一句话:
“诸位!怕吗?”
也只有阿鱼这个小家伙不懂,从官道通往勋州,要经过晋州,那是东贼落雕都督斛律光的地盘。
“幢主,婆婆妈妈,俺们就没有怕过!走吧,去见识见识,那个狗屁斛律的厉害!”
“哈哈哈!走吧!要是能活下来,老子请你们喝南郑最好的酒!”
同一时间,数支队伍南下,不顾一切冲向了玉璧城。
而得益于此。
雀鼠谷的齐军大营。
斛律光得到了可以互相印证的准确消息。
“晋阳已定!”
他重重拍了拍手,脸上带着莫名的神色,口中吐出的热气在空中形成了白色的雾。
天气越来越冷了。
他没有在这个军报上看到自己的父亲斛律金,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
不过,经此一役,晋阳肯定需要休整了。
思虑一阵,斛律光朝着帐外喊道:
“通知下去!今日开始,增派巡逻,日夜不休,岗哨翻倍!”
说完,目光悠悠看向了玉璧城的方向。
他自外放,在晋州看了韦孝宽这个老东西五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韦孝宽!老乌龟!
你特娘的到底来不来!
……
午后的阳光显得非常温和。
好像在安抚因为兵灾而混乱的人心。
皇帝高洋抵达了他忠诚的晋阳。
这个以往令朝廷百官、都内百姓恐惧的源头,此刻反而成为了安全的保证。
最起码,天空山上,看到山下迎风招展的天子大纛,高孝瑜和高淹是松了一口气的。
这个烂摊子,终究是有人收拾了。
不管皇帝接下来是屠杀还是灭族,都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不过,眼力不错的高孝琬倒是发现了一丝华点,陛下的旌旗上面,怎么悬挂着一块儿人形腊肉啊!
山下,旌旗如雨,甲士如云。
晋阳兵的军阵已经彻底溃散。
此时此刻呆呆蹲在原地。
傻子都能够看出来,他们应该是被可朱浑道元给坑了。
不然,皇帝本人为什么在对面?
高殷立于尔朱天光的戎驾之上,左手边是浑身浴血的高长恭,右手是将贺拔成踢下去,手握缰绳不放的高延宗。
脚下,是拉长舌头双眼翻白、睡的很安详的可朱浑道元,以及两颗看不清面目的头颅。
祖珽脸色苍白,一副“吾命不久矣”的模样,策马立于车边。
“咳咳咳!此二人当真不是长恭你做的?”
高殷揉了揉眉心,指着脚下的两颗圆滚滚,先看看祖珽,随后才看向了高长恭。
“殿下!”
高长恭面甲之下的脸上布满笑容,战场上的血腥味儿让他莫名兴奋,仿佛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义从都中,有勇士名曰黑齿。
綦连猛、可朱浑孝裕皆为他所杀!
不信,您可以询问段都督和陈都尉。”
高殷脸上露出了一分欣慰和复杂,点头说道:
“綦连猛号称国朝猛将,竟然被孤麾下一蕃将所杀,天下猛士何其多啊!
是孤疏忽了!回去之后,授其旌旗,赏他百帐牧民,让其做个千夫长吧!”
他确实有心让那老奴有点儿发挥空间的,不过可惜,他来的太迟了,麾下勇士已经做完了!
不过是不是能证明,他麾下猛士,要比皇帝老爹手下的强呢?
不愧是我啊!
高殷一脸无奈朝着祖珽摊了摊手。
孤奉诏了,不过只是执行出了问题。
祖珽掩面而泣,泪水说来就来,悲鸣道:
“殿下!呜呜呜!吾有一不情之请!
若陛下杀我,请殿下于我陵寝中以金玉铺就地砖,以玳瑁装饰穹顶,再以金甲金片裹身!
如此,方才不枉我祖珽来世上走这么一着啊!”
高殷脸色一黑,一把抓住祖珽伸向自己腰间的手,骂道:
“好啊,你怎么不让孤给你再造个阿房宫?
孤答应你,但若你不死,孤亲自送你上路可好?”
祖珽被吓得连连摆手,嘿嘿一笑恭维道:
“殿下许久未见,还是这般伶俐,在下适才相戏尔!
不过,刚刚陛下抵达晋阳,听闻殿下你深陷阵中,十分担忧,差点儿将咸阳王毙杀于当场!”
高殷听到祖珽的话,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对面大军突然开始行动。
密集的鼓点敲响!
代表天子的大纛前冲,高洋身着耀眼夺目的金甲。
就像是阳光下的聚光灯,带着百保甲士径直冲出大阵,朝着高殷的方向而来。
高殷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烧包的铠甲,却没有任何的艳羡,而是朝着高延宗点头示意。
“长寿,随我去会会陛下!”
“得嘞!”
高延宗再一次驾车,技术娴熟,战马嘶鸣之中,戎车飞驰。
父子二人径直朝着对方冲去,在天龙山上宗室大臣、山下万军勇士都督注视下。
皇帝和太子好似是奔着撞死对方去的,速度丝毫不减!
高洋的狐裘毛领披风在寒风之中飘扬,背后百保禁军如同一人,他不喊停,百保就不停。
而高延宗本想稍稍侧过,却被高殷死死按住了缰绳,转头,只见太子殿下一脸的兴奋和畅快!
甚至比冲阵时笑容还要强烈。
“老奴吓我?快!再快点!”
高殷呐喊着。
高延宗忍不住咬了咬牙,抽动前方的马匹。
“这是要干什么!?”
“不要!”
天龙山上,众臣面面相觑,有出来偷偷观看的女眷已经惊呼出声。
就在两者相距百步时,高殷才让旁边的高延宗勒住缰绳,战车原地盘旋,才停住身形。
而皇帝则是冲到战车之前,才勒马而起,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下,溅起一阵阵黄土烟尘。
“彩!”
山下两侧的军卒们都看的出神,不约而同齐声大呼。
刚刚才拼过命的段韶,此刻也忍不住对高氏父子竖起了大拇指。
怪不得说皇帝和太子是天人呢!见面问候都这么别具一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生死仇敌呢!
不过,现场皇帝和太子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高洋瞪大眼睛,打量着太子身上的戎服,再看看这架戎车,脸色涨红,配合身上金色的甲胄。
就像是被剥了头顶虾壳的大龙虾,急的在马背上团团转。
指着高殷喝骂一声:
“大逆不道啊!孺子安敢行此放肆之事。还不快快给朕滚下车来!”
他刚刚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这架戎车,因为儿时,父亲曾经带着他和兄长高澄玩乐过。
只不过,兄长被允许在阿父身侧练习射术和驾车,而他只能够站在车边,看着他们的行止!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件衣服!!
该死!乃公怎么这些年没有想到过!
这应该都是阿父留给朕的!
此小贼,怎么能够越俎代庖!!!
高洋越想越气,越气越红。
然而,对面的好大儿并不准备顺遂皇帝的心意,反而凭栏远眺,开口说道:
“陛下这话好没道理!
长者赐,不敢辞!孤以仁孝行显于世!
此乃皇祖母所赠,昔年神武、文襄皇帝同款,唉,我本不愿穿,但天龙山下有贼人作乱。
为保祖父基业,余不得不如此!
唉,父皇若怪,只能怪适逢其会了,都是祖母和九叔害苦了我啊!
实在是有愧祖宗,哦对了,这戎车,便是刚刚缴获!”
高殷不知为何,见此老奴便起了炫耀之意,叉腰站在车上。
迎着午后清风大袖飘飘,一边说,一边“扼腕叹息”。
对面,高洋突然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翻身从马背上而下,大跨步冲到了战车之前,将高延宗一把薅了下去。
而高殷则是朝着身后高长恭道:
“长恭,吾要与陛下独对!”
高长恭看了一眼,默默翻身下车,一把抓住了准备跟上战车的刘桃枝。
“嘶!!!”
刘桃枝面甲之下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感受着手腕剧痛,盯着对面。
这厮吃什么长大的,如此巨力!
咦?这面甲好眼熟。
“刘太尉,太子殿下请与陛下独奏!请百保散开,设帷帐吧!”
高长恭的声音传出。
刘桃枝艰难点头。
不一会儿,百保开始在周围策马跑圈,溅起阵阵烟尘。
而中央,围绕着戎车立起帷幕华盖,遮蔽了来自于山上的窥视。
高殷站在车上,高冠大袖,目视前方。
而高洋则是双目赤红,金甲罩身,率先开口道:
“竖子!何以对老虔婆如此亲近?你要背弃朕吗?”
“我从未与太后亲近,不过是其硬要给我,我不拿,颇为不孝!”
“放肆!小奴安敢欺君!老虔婆岂会如此好心,这些不过是收揽你心,用来对付朕罢了!
朕心知肚明!
哼!你此行险象环生,马城便不说了,晋阳之行,大兵云集,你只有千人就妄图破局!
若非朕提前联系段韶、斛律金!你这小贼如今已经是冢中枯骨!朕有恩与你!”
高洋说着,突然伸手朝着高殷衣领抓去。
高殷退后一步,护住胸口,喝问对面老父亲道:“老奴作甚?!”
“哈!?小儿辈不孝,朕两天一夜奔袭,马都跑死两匹!便是为了你!
你知道朕在肆州已经抓了綦连猛的全部家眷吗?你知道司马消难已经和朕的好弟弟沆瀣一气了吗?
尔辈胡闹!坏朕大事!不该罚吗?速速脱下戎服,素衣归宫思过!”
高洋破口大骂,口水喷到了高殷脸上。
皇帝确实恼怒极了。
高殷面无表情擦了擦脸,他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开口道:
“仓促之行,确实非我所愿!既然局势至此,我倒要问问陛下打算如何?”
“朕劳心劳神,就是为了让綦连猛亲眼看着他的妻女被淫乐,看着他的儿子被制成尸佣!
看着他悔不当初,在朕面前磕头请罪!然后朕再将其一寸寸,捏碎,嘶,当真妙哉!”
高洋喃喃着,眼神露出了迷离和对于恐怖艺术的追求!
但是旋即就猛的转头,大小眼中闪烁着怒火,跳将起来,迅速抓住高殷头顶高冠薅下。
随后戴在自己头顶,扎紧之后,才指着高殷痛骂一声:
“怨你这小贼,朕之心血,付诸东流啊!!!”
说完,不解气,狠狠踩了踩战车上的綦连猛头颅,直到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然而,还没有等他站稳,被狗皇帝突然袭击披头散发的高殷已经扑了上来。
这老东西!竟然薅他头发!
太尼玛疼了!
两人撞在了脚下血污之中,高殷举拳打来,和皇帝一般双目赤红,一边打一边骂:
“天下狰狞至此,三百年炼狱不够吗!
你这老奴,还要上行下效!你看过晋阳和离石的人肉祭祀吗?你看过佛陀脚下的遍地哀嚎吗?
你这独夫民贼!!”
高洋感受着高殷拳上的力道,吐出一口血痰,咧开满嘴的染血黄牙,哈哈大笑。
“好啊!好!果然是历练一趟长本事了!
帝王,就是孤家寡人!
本以为你进步了不少,没想到还是如此天真!
步落稽呢?别告诉朕你把他放了!!”
高洋摁着太子的头,两个人滚作一团。
高殷一记头槌,给老父亲鼓起大包才嘴角勾起嘲讽道:
“被太后亲手诛除,陛下,你来晚了!”
“什么!??!”
听到这个“噩耗”,高洋尖叫一声。
坐直身体,不顾脸上血污,举拳打向旁边的车壁,发出了“咚咚咚”的三声闷响,咬牙切齿骂道:
“老虔婆!贼婆!!!
连你也抢我功劳!还截流我父衣衫!
啊呀呀!!!”
说完,高洋仗着身高优势,直接将高殷抵住,拽住身上戎服衣领。
刺啦!
领口被扯烂,高洋拽着袖子,褪下高殷身上的一半大丞相戎服,随后套在身上,不住的“嘿嘿嘿”狂笑。
“太子!你满口仁义道德,不类神武,阿父,还是朕最像你!!”
说完,做昂扬抬首、风流士子状。
似是在回忆神武皇帝的风采。
高殷看着头戴高冠、身披褴褛戎服的皇帝,斜靠车厢,忍俊不禁,最后发出了笑声:
“咯咯咯!”
即便是在战车远处。
高长恭、刘桃枝等人都能够看到那不停摇晃的车厢。
听到那夹杂着怒吼的二重奏笑声。
只不过,没有人敢靠近。
一心想要进步的高德政策马赶来,伸长脖子,问刘桃枝道:
“太子与陛下为何于野外商议?臣为尚书台右仆射,理应记录国事,刘太尉,可否放我进去?”
然而,刘桃枝只是抿了抿嘴,淡淡回应道:
“陛下安享天伦之乐,闲杂人等退避!”
恰在此刻,场中响起了一阵痛呼。
“啊!!!朕的头发!!小贼招式甚毒焉!”
“此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高德政抖了抖,收起纸笔,拱手说道:
“太尉,就当某没有来过。”
随后,策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