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星稀。
因为某个大人物的进驻，弥漫在瀛州上空的压抑氛围终于散去了不少。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郡兵们被上官叫起，挑灯夜战，将堆放在街巷尽头的死尸丢到城外的河水之中。
太子来的太快。
娄睿只来得及下令清理主街道上面的血腥场面，剩下的，就只能堆在城中的视觉死角。
所以，太子不能去城中寻住处。
最起码今天不能。
“太守，处理完了。
身首完好的尸身三百二十八具，余者，约有五百具。
城中商旅近乎绝迹，周遭各郡士族的产业也……”
面带悲戚的男子来到了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身边。
“嗯，孟参军，你还记得城中总计多少户？多少丁口？”
“约有八千户！约三万人。”
“嗯，今日，三十抽一啊！”
这位河间郡太守苏士文长叹一声，复又问道：“最近，卢别驾如何了？”
瀛州长史卢仲瑜，时人好借古而比今，遂以古代官名“别驾”代称。
“其妻自戕之后，一蹶不振，汤药不进……”
孟参军摇摇头，叹道。
“彭！”苏士文拍了拍身前栏杆，“可恨呐！就因为卢兄仗义执言，落得如此下场，我等皆是罪人啊！”
今年五月，卢仲瑜的妻子王氏，被娄睿的女儿娄令姝所害，裸刑示众一日，晚上才被救下。
其后半月，愈发疯癫。
卢仲瑜日夜陪伴，却在一日午后，发现妻子已经悬梁自尽。
于是乎，堂堂瀛州长史，缠绵病榻。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
瀛州官场，人人皆知。
娄刺史伙同兵曹参军郎基贱卖军械、粮草辎重。
皇帝要来查了，补不上亏空，才着急了大开杀戒。
大齐做官的，没有不贪的，不贪活不下去，朝廷虽然名义上有俸禄，可那也是名义上的。
但是像娄睿这般，一毛不拔，全部搂入怀中的还是第一次见！
卢仲瑜不过同娄睿说了几句牢骚。
便落得如此下场。
如今，瀛州人人自危，不敢高声语。
“太守的意思是？”
录事参军孟烨看着苏士文。
实则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瀛州天高皇帝远，原本只能够默默承受，祈祷娄睿早早调离。
但是，今日不同了，太子来了，而且，皇帝也马上会来。
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陛下！
但是想来，名满天下的英雄天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瀛州糜烂吧。
“今日太子殿下言语敲打娄睿，便证明他并不欣赏娄睿！”
“孟参军，千秋清名，皆在今朝！
赢了，你我登堂入室，誉满天下！
输了，不过是辞官回乡，避他锋芒罢了！
至多一死，那也能以铮臣之名留于史书！”
苏士文目光看向了孟烨。
两人虽然不是顶尖士族，却也是豪强出身，和底层一钱汉不一样。
死的概率还是不大的，大不了不做官了！
孟烨看着这位河间太守，重重点头，握住他的手。
娄睿的类人行为，即便是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官僚都看不下去。
“此事，还需要仔细筹划，当务之急，就是要面见殿下！”
“嗯！”
……
就在城中暗流汹涌时。
同一片圆月之下。
娄睿府邸。
高耸的佛塔之下，四周的护卫、婢女远远散开，依旧是父子局。
娄子彦神色慌张，来回踱步。
娄睿却双手合十，神色淡然。
“子彦！”
娄子彦听到阿父召唤，神色一震，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来到了娄睿面前。
“阿父！”
“你明日，开府库，取一半去拜见殿下！”
“一半！？？”娄子彦不可置信抬头看向了娄睿。
他老爹可是一向吝啬，一毛不拔的。叫他的钱都惦记。
“对，一半！
田土就送五千顷，黄金万两，钱百万贯！
牛羊驼马合计七千头！
西域琉璃、玉器约有百件，尽数拿去！还有青州的漕船！三十艘一并给他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守财奴。
娄睿对于自己的财产清点的非常清楚，每念一类，他就感觉自己心疼的直抽抽，但是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阿弥陀佛，静心！”
“阿父，这些，可都是咱们来瀛州辛辛苦苦赚的……”
娄子彦也是第一次听到了这个数目，直接跳了起来，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他的一份！
“彭！”
话音未落。
娄睿已经抄着桌上的金刚杵回头照着头敲在了儿子的身上。
一边抽一边骂道：
“蠢货！！若非你的人漏了把柄，我匹娄氏有太后照抚，何须这般出血！！！
你知道今日太子在哪儿落脚的吗？杨家的粮仓！！！
我让你去找钱！你杀几个一钱汉，找几个士族敲诈，都行！
你干了什么！啊？！
你把城中所有商贾都杀了，好啊，我娄睿的儿子真是出色啊！谁都能杀！
你把产奶的牛杀了，还想要牛奶？”
一阵敲打，娄子彦鲜血淋漓，哀嚎声震天。
直到娄睿打累了，娄子彦才敢爬起来，顶着一头鲜血，磕头如捣蒜：
“阿父！孩儿错了！”
“错就错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娄睿将金刚杵一扔，重新双手合十，跪在佛塔之前。
“阿父，给了钱，太子就能放过我们？他的兵已经进驻咱们府中了。”
“进来又如何。一百多号人！
我家僮仆过千，甲士三百，俱在府中，再说了，我匹娄氏与国同休。
侯尼于不会这么做的。
他派自己的儿子来，一定是长城的事儿出问题了。
成事不足的东西，我就知道郎基靠不住！
待会儿，你让铁弗干，去骑兵驻地，将郎基杀了！做的干净点儿！”
“孩儿记住了！”
被抽了一顿的娄子彦脑子清醒了不少。
被娄睿这么一分析，太子也没有那么可怕嘛，不过就是费点钱财，日后从那些贱民身上刮回来就可以了。
等到娄子彦离开。
一个身影才匆匆上前，在娄睿头边耳语。
娄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养不熟的一群贱胚子，本侯何曾亏了他们的俸禄！
汉人狡诈！果然不能信！让他们勾连！聚在一块，也好一网打尽！
我与侯尼于并肩作战时，他们还不知在何处！
还妄图弹劾，哼！大齐是我等国族跟高王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他们这些坐享其成者，妄图翻身？做梦！
想要见太子让他们见，本侯倒要看看——太子，会怎么做！”
或许是因为财物损失太多了肉疼，娄睿的话比平时多不少。
同时，他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那是他侍奉高欢、高澄、高洋三代，经验堆砌下的自信！
高家人，从来不会在乎蕞尔小民。
高殷，也不例外！！
“阿嚏！！谁在思念孤，莫不是母后？还是宝德？不会是长恭吧？”
府邸的另一头。
高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惊得宋钦道和杨蔓要去找医师，被他摆摆手拦下。
高延宗躺在金碧辉煌的胡床上，看着头顶悬挂的七彩斑斓波斯琉璃盏，以及其中镶嵌的夜明珠，啧啧称奇——
“金玉为柱，这床还是檀木，把琉璃当成灯具用，啧啧啧，豪富啊！
正道啊，城也进了，你什么计划？”
高殷皱了皱眉，抬头一看，
让独孤永业派人将这些装着夜明珠的琉璃盏摘下来扔出去。
夜明珠有辐啊！他不想掉头发。
随后才满意点头，举起了三根手指：“我来瀛州，只做三件事！”
“我知道！”高延宗一跃而起，掰着手指头：“杀人！抢钱！还有抢女人……诶呦！”
话音未落，高殷已经举起沙包大的拳头给他来了一记暴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