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午后。
林婉清在书房里看账本，看得入了迷，连慕容天起身离开都没察觉。慕容天没有打扰她，轻轻带上门，去了前院。
元宝正在院子里晒马鞍，见少爷来了，连忙站起来：“少爷，要出门？”
慕容天道：“去周家茶庄。你跟我去，再带两个护卫。”
元宝一愣：“周家茶庄？就是那个被顾家挤兑的周姑娘？”
慕容天点点头。
元宝二话不说，转身去备马车。不多时，富贵和吉祥跟着出来，两人腰里别着短棍，精神抖擞。
慕容天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竹青色氅衣，看着清清爽爽，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他弯腰上了马车，元宝坐在车沿，富贵和吉祥一左一右跟着，马车辘辘驶出慕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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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茶庄在城西，离慕容府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车程。茶庄门面不大，但胜在位置好，临街靠河，对面是一片柳树林。只是如今门可罗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显然没什么客人。
马车在茶庄门口停下，慕容天掀帘下车，抬头看了看招牌——“周记茶庄”四个字，字迹端正，但金漆已经剥落，跟慕容家绸缎庄的招牌一样，透着几分落寞。
一个伙计坐在门口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客官，买茶？”
慕容天道：“找你们东家。周姑娘在吗？”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穿着体面，不像来找茬的，便道：“您稍等，小的去通报。”
伙计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周若兰二十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银簪固定。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和坚韧，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个能扛事的。
她打量了慕容天一眼，微微蹙眉：“这位公子，我们认识？”
慕容天拱了拱手：“在下慕容天，城南慕容家的。冒昧来访，周姑娘见谅。”
周若兰眉头皱得更紧了。慕容天——那个落水后性情大变的纨绔？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也听说过他最近四处求娶有本事的女子的事。
“慕容少爷来我这儿，有何贵干？”她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几分戒备。
慕容天道：“想跟周姑娘谈笔生意。”
周若兰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
茶庄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些，前厅摆着几张桌子，货架上放着各色茶叶。后头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十月里最后一茬桂花还没谢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周若兰把慕容天领到后院，在一张石桌前坐下。丫鬟端了两盏茶上来，退了下去。
“慕容少爷，说吧，什么生意？”周若兰开门见山。
慕容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周姑娘的茶庄，最近生意不太好？”他放下茶盏，问道。
周若兰脸色微变，语气冷了几分：“慕容少爷是来看我笑话的？”
慕容天摇头：“不是看笑话。是想帮周姑娘。”
周若兰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怎么帮？”她问。
慕容天道：“顾家在东市新开了茶庄，价格压得极低，抢了周姑娘不少生意。我听说，周姑娘撑得很辛苦，想把茶庄盘出去，又舍不得。”
周若兰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盏的把手。这些事，她从来没跟外人说过，慕容天是怎么知道的？
“慕容少爷消息倒是灵通。”她冷冷道。
慕容天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继续道：“周姑娘，你有没有想过，顾家为什么针对你？”
周若兰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不肯低头。”慕容天道，“顾鸿才在临安城四处扩张，谁不跟他合作，他就打压谁。慕容家是这样，许家是这样，沈家庄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不是一个人，顾家的敌人很多。”
周若兰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呢？”
“所以，咱们可以联手。”慕容天道，“慕容家虽然也做绸缎生意，跟茶庄不冲突。我可以出钱，帮你稳住茶庄的生意。你需要什么——资金、货源、客源——我都可以帮忙。条件只有一个。”
周若兰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条件？”
“将来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也要帮我。”慕容天道，“不是白帮忙，是互相合作。慕容家跟周家，守望相助。”
周若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已经凉了，但她浑然不觉。
“慕容少爷，”她缓缓开口，“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慕容天道：“我说了，不是白帮。我需要盟友。顾家在临安城树敌太多，只要咱们几家联手，他顾鸿才再有钱有势，也扛不住。”
周若兰看着他，目光里的戒备渐渐变成了审视。
“你想拉拢我？”
“是。”
“拉拢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慕容天笑了：“周姑娘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你懂生意，会经营，一个人撑起茶庄这么多年，本事不比男人差。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周若兰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慕容少爷，你这张嘴，难怪能把通判府的林姑娘娶到手。”她道。
慕容天不接这个话茬，只是问：“周姑娘，你愿不愿意？”
周若兰站起身，走到桂树旁，背对着慕容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慕容少爷，”她转过身来，“我周若兰从不欠人人情。你要帮我，可以。但我不会白拿你的银子。你出钱，我出茶，赚了钱按比例分。赔了，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慕容天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周姑娘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若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慕容少爷，你帮我，真的只是为了生意？”
慕容天看着她的眼睛，坦然道：“不全是。”
周若兰眉头一挑。
慕容天道：“我欣赏周姑娘的为人和本事。将来若有机会，希望能跟周姑娘更进一步。”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想娶她。
周若兰的脸微微一红，随即板起脸：“慕容少爷，你家里已经有两位夫人了，还不知足？”
慕容天道：“知足。但好姑娘不怕多。”
周若兰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先谈生意。”她道，“其他的，以后再说。”
慕容天笑了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能提供的资金数额和合作方式。
周若兰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这个分成比例，你吃亏了。”她抬起头，看着慕容天。
慕容天道：“我不怕吃亏。只要周姑娘能把茶庄做起来，我早晚能赚回来。”
周若兰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纸上改了几个数字，递回来：“这样才公平。”
慕容天看了看，她把自己的分成比例降了一成，把慕容天的提了一成。
“周姑娘，”他笑道，“你这是在替我省钱？”
周若兰白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
慕容天没有再争，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行，就按周姑娘说的办。明天我让账房把银子送过来。”
周若兰点点头，站起身：“那就这样。慕容少爷，我送送你。”
——
两人走出茶庄，慕容天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周若兰一眼。
“周姑娘，过几天我再来拜访。”
周若兰站在门口，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驶离，周若兰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慕容天，跟传闻里的那个纨绔，完全不一样。
她转身回了茶庄，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发了很久的呆。
——
马车里，元宝忍不住问：“少爷，您真要帮周姑娘？”
慕容天道：“不是帮，是合作。她懂生意，会经营，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是个人才。咱们帮她稳住茶庄，将来她就能帮咱们。”
元宝挠挠头：“那您刚才说‘希望更进一步’……是想娶她？”
慕容天笑了笑：“不着急。先做生意，慢慢来。”
元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回到府里，已经快傍晚了。
慕容天先去书房，林婉清还在看账本，桌上堆了好几本，她已经看完了一大半。
“夫君，你回来了。”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去给你倒茶。”
慕容天按住她的肩：“不用，你坐着。账本看得怎么样了？”
林婉清眼睛一亮，指着桌上的账本道：“绸缎庄的账目我已经看完了，问题主要在三个方面：进货成本高、库存积压严重、客户流失。布庄稍好一些，但也不乐观。染坊和织造坊的账目还没看完，但初步看，人工成本降了不少，原因是工匠被挖走了。”
慕容天点点头：“你说得对。工匠的事，我正想办法解决。”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道：“夫君，我在通判府这些年，认识几个账房先生和掌柜，他们手艺不错，也有些门路。要不要我写信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咱们家？”
慕容天眼睛一亮：“你认识这样的人？”
林婉清点头：“我爹生前有几个朋友，都是做生意的。后来我爹没了，他们跟林家来往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有书信。我可以试试。”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好，你试试。能请来几个是几个。”
林婉清被他握着手，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慕容天松开手，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林婉清轻声道：“什么都行。”
——
入夜，慕容天去了正院。
苏清浅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夫君，今天去周家茶庄了？怎么样？”
慕容天坐下来，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周姑娘答应了合作。银子明天送过去。”
苏清浅点点头，又道：“夫君，你是不是想娶她？”
慕容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清浅笑了笑：“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十个名单上的姑娘，你一个一个都要娶回来。”
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吃醋了？”
苏清浅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吃醋。就是……你别忘了我就行。”
慕容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忘不了。”
苏清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夫君，早点歇息吧。”
慕容天笑了笑，吹灭了灯。
这一夜，慕容天躺在苏清浅身边，想着今天的事。周若兰答应了合作，这是个好的开始。林婉清在通判府认识的人脉，也许能帮上忙。顾家虽然来势汹汹，但盟友越来越多，胜算也越来越大。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