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天还没亮，慕容府就热闹起来了。
元宝带着花轿和彩礼，天不亮就出了门。四个护卫前后簇拥，一行人吹吹打打往通判府去。慕容天没有亲自去接——按规矩，侧室入门，新郎不必亲迎，但他还是让元宝把礼数做足，花轿、锣鼓、彩礼一样不少。
苏清浅天没亮就起来了，带着玲珑和解语在东跨院张罗。新房里红烛高照，被褥上撒着花生桂圆，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喜气洋洋。
方玉慧也早早起了，到东跨院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清浅，辛苦你了。”
苏清浅轻声道：“娘，这是儿媳该做的。”
方玉慧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是个大度的。林姑娘进门，你们姐妹好好相处，把这家管好。”
苏清浅点头应了。
——
辰时三刻，通判府那边传来消息，花轿已经接了新人，正往慕容府来。
慕容天换了身绛红色的直裰，腰束玉带，头发束起，精神抖擞。他站在前院等着，身边站着元宝和几个小厮。
巳时整，花轿到了门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慕容天走上前，掀开轿帘。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手腕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林婉清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步伐稳重。
慕容天牵着她的手，缓缓走进正堂。
正堂里，慕容诚和方玉慧端坐在主位上。苏清浅站在一旁，面带微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林婉清被送入洞房，慕容天留在前院陪客人。今日虽不大办，但还是请了几位亲近的长辈和铺子里的老掌柜，摆了三四桌酒席。
慕容天挨桌敬了酒，不多喝，每桌只抿一口。客人们都知道他身子刚好，也不勉强。
——
午后，酒席散了，慕容天回到东跨院。
新房的门虚掩着，丫鬟们已经退了出去。慕容天推门进去，林婉清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红盖头没揭。
慕容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揭了盖头。
烛光下，林婉清的面容清晰起来。她十七岁，生得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耐看，越看越舒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带着紧张和不安。
慕容天看着她，笑了笑：“饿了吧？”
林婉清一怔，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我……还好。”她低声道。
慕容天站起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盘点心和一碗红枣茶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晚上还有一整套规矩要折腾，不吃东西撑不住。”
林婉清看着那盘点心，鼻子一酸。在通判府，她从来不是被照顾的那个人。没想到嫁了人，第一个对她好的，竟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
她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慕容天坐在旁边，也不催她，就那么看着。
等她吃完了，他才开口：“婉清，我知道这门亲事不是你自愿的。你伯母张氏贪彩礼，你伯父不管事，你没得选。但既然进了我慕容家的门，我就不会亏待你。”
林婉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慕容天继续道：“我娶你，不光是因为你伯母答应了，更因为你有本事。你精通算学，管账一流，这是你的长处。在我这儿，你不用藏着掖着，该用就用。内宅的账目，你和苏清浅一起管。铺子里的账，你也帮着看。”
林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几分感动。
“夫君……您不嫌我是侧室？”她轻声问。
慕容天道：“侧室也是我的妻子。在我眼里，没有正侧之分，只有家人和外人。你是家人，不是外人。”
林婉清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有些慌乱：“我……我不是……”
慕容天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递了块帕子过去。
林婉清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夫君，我会好好干的。”
——
傍晚，方玉慧让人来传话，让新媳妇去正堂敬茶。
林婉清重新整理了妆容，跟着慕容天去了正堂。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苏清浅站在一旁。
林婉清跪在蒲团上，双手举着茶盏：“爹，请喝茶。”
慕容诚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好过日子。”
林婉清又端起另一盏茶，转向方玉慧：“娘，请喝茶。”
方玉慧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温声道：“婉清，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清浅比你早进门，你们姐妹相称，互相照应。”
林婉清轻声道：“是，娘。”
方玉慧又看向苏清浅：“清浅，你带婉清去认认门，以后内宅的事你们商量着办。”
苏清浅走过来，扶起林婉清，笑着道：“妹妹，我带你去转转。”
林婉清看着苏清浅和善的笑容，心里暖暖的。她在通判府受尽了冷眼，没想到到了慕容家，婆婆和气，平妻也不刁难。
——
苏清浅带着林婉清在府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个院落、厨房、库房的位置，又带她去见了玲珑和解语。
“这是玲珑，管着少爷屋里的银钱出入。这是解语，管茶水果品。以后你有什么事，找她们就行。”
玲珑和解语福了一礼：“林夫人安好。”
林婉清连忙还礼：“姐姐们客气了。”
苏清浅又道：“妹妹，你的账本明天我让人送到你屋里。你先熟悉熟悉，不懂的问我。”
林婉清点头：“多谢姐姐。”
苏清浅笑了笑：“一家人，不用谢。”
——
入夜，慕容天回到东跨院。
林婉清已经换了大红的中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她连忙放下书，站起来。
慕容天走过去，看了看那本书——《九章算术》。
“你倒是用功。”他笑道。
林婉清有些不好意思：“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
慕容天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说说话。”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但离他隔了半臂的距离。
慕容天侧过身，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婉清，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林婉清心里一紧：“什么事？”
慕容天道：“我前些日子落水，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嘱咐了，三个月之内不能近女色。所以今晚……我不能跟你圆房。”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泛红：“我……我不知道。夫君身子要紧，我没关系的。”
慕容天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我不是嫌弃你，也不是不想。是身子不允许。等三个月满了，我一定好好待你。在这之前，你愿不愿意让我抱着你睡？”
林婉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慕容天笑了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林婉清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胸口。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男子特有的温热气息。
“婉清。”他低声道。
“嗯？”
“以后你就是我慕容家的人了。不用怕，不用躲，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事就做。”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眉眼温和而坚定，不像传闻中那个纨绔子弟。
她忽然鼓起勇气，微微仰脸，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吻。
慕容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没有深入。
“睡吧。”他道。
两人躺下来，慕容天吹灭了灯。黑暗中，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林婉清顺从地靠着他，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夫君，”她轻声问，“苏姐姐……也是这样吗？”
慕容天道：“清浅是个好人，你们会处得来的。”
林婉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一夜，慕容天拥着林婉清入睡。她起初还绷着身子，后来渐渐放松了，呼吸也变得均匀。她偷偷睁开眼，看了一眼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忽然觉得，嫁给他，也许没有那么糟。
——
十月二十一，清晨。
林婉清醒来的时候，慕容天已经起了。她连忙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穿上衣裳。
丫鬟端了水进来伺候洗漱。林婉清收拾停当，去了正堂敬茶。
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在了，苏清浅也在。
林婉清跪下来，又敬了一遍茶。这一次，她没有那么紧张了。
方玉慧递了个红包给她，温声道：“婉清，往后好好过日子。”
林婉清接过红包，轻声道：“谢谢娘。”
敬完茶，一家人用了早膳。方玉慧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样菜，算是给新媳妇接风。
苏清浅坐在林婉清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妹妹，多吃点。”
林婉清看着碗里的菜，心里暖融融的。
在通判府，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
午后，慕容天去了书房，让元宝把林婉清请来。
林婉清走进书房，看见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本，微微一怔。
慕容天指着那堆账本：“这是慕容家所有产业的账目——绸缎庄、布庄、染坊、织造坊，还有府里的内账。你慢慢看，看完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林婉清看着那堆账本，眼睛亮了起来。她不怕账本多，就怕没事做。
“夫君，我现在就看。”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看得入神。
慕容天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女人，是块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十月的天，高远澄澈。
慕容天靠在椅背上，想着接下来的事。
林婉清进门了，内宅的账目有人管了。接下来，该去染坊和织造坊看看，想办法把被挖走的工匠请回来。还有周若兰那边，也该去会会了。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要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