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村铺村,往日热闹的房前屋后今天却冷冷清清。
乌云盖日,犹如横压在人心上的阴霾。
安龙带着自己的组员,在保长和村老的陪同下,挨家挨户检查。
“说了几遍了?!大叔大爷,村子离战场太近,炮弹不长眼,不躲起来等着被炸死吗?这屋怎么还有人?去两个拉走!”
两个组员冲进去,抓出一老一小两个村民。
“我不走!这我的房子,谁也不能炸!要炸先炸死我!”
“爷爷,爷爷,别抓我爷爷!哇……”
安龙眼皮子直跳,火气噌噌往上冒!他才多大?竟然被派来做这事儿!真后悔呀,没抢到去三王山的任务!
“大爷!你是不是老糊涂啦?!你不怕死,拉着你孙子干什么?没人要炸你房子!是这里要开战,你们先躲一躲。”
“长官息怒,息怒。”
保长忙上来安抚,他也慌得很,怕当兵的一怒之下把爷孙打死。
“杨老栓一辈子就挣下这间房,他也是担心临老没着落。我马上劝劝他,您别急。”
保长回头一脚把老头踹个趔趄,瞪着眼怒骂:“杨老栓!你他妈脑子长蛆啊!跟长官扎刺儿?想吃枪子儿?!跟你说了,要打仗要打仗,先背着粮食躲到洞里去!等打完仗再回来,怎么就听不懂?啊?老子说的不是人话?!”
说着一把抱起小孩子:“你是真浑呐!怎么能带着小柱子犯险呢?几十年活狗身上去了!你他妈爱来不来,老子先带小柱子去找他爹。”
“保长爷,我要找娘。”
“好好好,找娘找娘。你娘你爹都在,就你糊涂车子爷胡闹,咱不理他啊。”
幸好有明事理的保长和村老帮忙,崔村铺村人员撤离得以顺利推进。后方李良华听说后,发来命令,村民房屋若是在这次战斗中损毁,由他出钱赔偿。
消息一发布,得嘞,守家的大爷大娘立马变得通情达理,屁颠屁颠跑藏兵洞里去了。
炸房子?炸呗!炸完好修新的!
至于军爷会不会兑现?这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总归有个盼头不是。
藏兵洞,就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大地坑,远离村社,崔村铺村赖以躲避战火的地方。平原地区村庄几乎都有这么个地儿,如果没有,就必须把村子修得很坚固,不然一波土匪就可能把全村带走。
九时四十分,秋雨绵绵而下。
两百来号鬼子出现在视线内,直奔三王山。
看兵力是一个中队,另外加强了两门迫击炮和两挺重机枪。
山上,梁大柱的一连已经到位,正争分夺秒构筑阵地。后方山脚,骑兵队堪堪赶到。
梁大柱怕日军发动突袭,命令停止土木作业,一排前出,二排三排山顶布防,机炮排山后设立阵地。
日军远远的停下来,按照操典将各部展开,一边构筑出发阵地一边观察。至于突袭?不存在的。大队长给的军令是:抢占三王山,如已有敌守,待机候命。
日军等级森严,战场抗命必死无疑。
十时,日军主力抵达。
不过两三分钟,一千多鬼子就已经原地展开成四角形阵型。四门步兵炮、六门迫击炮位于中心,辎重、宪兵居后,大队部靠右,一个中队面向二连阵地,两个中队位于正面。
炮兵就位后,正面步兵开始梳理通路,相互掩护着挺进至六百米距离,然后挖掘战壕,建立出发阵地,设立机枪位。
鬼子就这样大模大样的进行战前准备,骄横之气溢于言表。
护卫营这边静静等待着,没有趁机提前发动。
说是正面碰一碰,就是正面碰!
磨磨蹭蹭到中午,双方同时放饭。
日军吃的是饭团,佐以咸菜肉干,军官有鱼生。护卫营吃的是盒饭,铝制长方形饭盒里装满肉菜,主食馒头米饭,军官有汤。
饭后休息半个小时,然后同时开始搞事。
先是炮击,把对方前沿阵地犁一遍,然后捉对厮杀。两边都没有重炮,又地处平原,转移起来很方便,所以没什么战果。
下午一点,日军派出一个小队发起试探性进攻。
60来头鬼子散得很开,弯着腰贴地奔跑,速度很快,很难被锁定。
推进到300米距离,鬼子们趴地上和护卫营展开对射。他们打得准,但护卫营火力猛,这边刚打一枪,那边立刻呯呯呯好几枪打过来,几乎不给打第二枪的机会。
很快,这个小队灰溜溜撤下去,留下十来具尸体。
一次试探性进攻,连护卫营的机枪火力点都没试探出来。
日军又开始炮击,这边马上还以颜色。
吴志国亲自下到重武器连,指挥着4个步兵炮组和三连连属火炮和日军火炮周旋,4个120迫击炮组一炮未发,默默跟踪着日军炮兵阵地,只等一击毙命的好时机。
下午一时三十分,三王山下的日军发起进攻。
先是两门迫击炮一通乱炸,把山顶周围树木干倒一大片。
然后山下只留下中队部和炮兵,其余人全体冲锋。
二百来头鬼子,散开来很大一片,感觉完全可以把三王山包围!
“鲁大鱼,干掉他的迫击炮!”
“是!”
机炮排的81迫击炮一直没有开火,就是为了麻痹鬼子,让他们露出破绽。这不,日军炮兵打完炮之后并没有及时转移,还在那里慢悠悠的看风景。
梁大柱舔舔嘴唇,心里头有些得意:没想到是老子侧翼阵地先吃肉!
“不要着急,放近点打!通知彭中队,准备撵鸭子!”
嗵嗵,两发炮弹砸过去,在日军炮兵阵地十几米的地方炸开。
鬼子炮兵一愣,开始疯狂行动,要转移阵地。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五连发急速射覆盖,日军炮兵阵地一片火海。
“漂亮!”
梁大柱狠狠击掌:“继续,压制鬼子冲锋!六零迫,也给老子燥起来!”
日军被五门迫击炮轰击,伤亡不小,但他们没有丝毫迟疑停顿,玩命冲进树林。鬼子指挥官想用近战抵消火力差距,而且,距离拉近,迫击炮有盲区,他们的掷弹筒就能发挥威力。
轰轰轰……接连爆炸在山顶响起。
“机枪压制!干掉他们的掷弹筒!”
梁大柱大吼,他娘的掷弹筒打得真准!可不能让他们放开手脚。探头往下看一眼,估算出距离。眼珠一转,灵光乍现。拼了!赌一把!
“手雷!扔手雷!全砸下去。”
成百成百的手雷往下扔,飞出三十多米远,砸坡上又往下滚几米才轰然炸开。
日军其实还没攻到这个位置,威胁不大。但那声势太吓人了,一轮就一百多枚手雷同时炸响,你不躲一躲都觉得对不起这阵仗。
“冲锋号!!”
梁大柱大喊一声,一跃而起。
滴滴嗒滴滴滴滴……
“冲啊!!”
护卫营一连战士齐声大喊,居高临下冲进硝烟。
冲锋号一响,红旗招展,远处的彭东来纵马飞驰。
“杀鬼子!”
他身后骑兵队乌泱泱跟进,挥舞着马刀嗷嗷叫。
好多鬼子刚爬起来,就看见无数戴着钢盔,一身卡其色的士兵越过硝烟冲下来。速度快,离得近。他们下意识就要拼刺刀,三八大盖还没端直就被一枪撂倒。
也有抬枪射击的,但打一枪就要拉一次栓的效率怎么比得上自动手枪和冲锋枪?!
这是完全不对等的战斗,只是领先半个身位,就足以形成碾压之势。
鬼子指挥官见事不可为,赶紧率队转进,刚跑下山就遇到冲过来的骑兵队。
百余骑轰隆隆冲过,鬼子基本就剩不下几个。
“吹号,让骑兵队返回。通讯员,给指挥部报告,侧翼日军已被歼灭,请求下一步行动指示。”
梁大柱志得意满,但还谨守本分,第一时间向上汇报。他已经消灭一个鬼子中队,拔得头筹,可不敢冲动让这份战功染上杂色。
收到报告的方孝和有些懵。
这就干掉一个鬼子中队了?太容易了吧!是鬼子太弱还是我们太强?
其实都不是。
就是在一个合适的地点应用了一次合适的战术而已。鬼子输得有点冤,梁大柱赢得稀里糊涂。
但这是好事!战场局势一下子明朗起来。
“告诉梁大柱,骑兵队驻守三王山,一连向敌后方移动,包他饺子!”
“是。”
“让后勤准备姜汤、热食和干燥衣帽,争取天黑前结束战斗。下雨了,晚上可冷。”
“是。”
和方孝和一样,井上原树接到战报也是懵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中队的野战兵,面对同等数量支那兵,哪怕是仰攻,怎么就脆败……不,是脆灭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新情况!
刚刚开战,先断一臂,这还怎么打?
原本信心满满的他,现在有些犹疑不定。
“请渡边大队长来一下。”
勤务兵出去,很快带来败军之将渡边野。昨天接到他,井上原树都没怎么和他说话,可耻的失败者不值得关注。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和校友好好聊一聊。
“请坐,渡边君。”
“多谢,井上君。”
渡边野随意坐下,脸色灰败,神情沮丧。
“渡边君,我为之前的无礼向你道歉。”
井上原树顿首,为自己的傲慢致歉。渡边野不在意的摆摆手,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
“渡边君,我们遇到麻烦了,我需要你的指点。”
井上原树把正面找不到有效突破办法,侧翼中队近乎全体玉碎的情况简要说一下,然后问他:“渡边君,你和这支军队交过手,现在这种情况,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渡边野慢慢坐直,脸上露出思索表情。
“井上君,我们能呼叫到陆航支援吗?”
“不能。天气不好,那些娇嫩的飞行员不会起飞。”
“那我们能尽快得到增援吗?”
“不能。我军大部集结于东西两线,最近者也在百里之外,想要增援过来,最快都要一整天时间。”
渡边野沉默,看着帐篷外飘飘洒洒的雨丝发了会儿呆。
“那么……井上君,我的意见是:转进!”
“纳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