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朝堂。
诸葛瞻带来的户籍册、粮草账册和战利品清单，在殿中堆积如山。刘禅当众命人清点，数字一一报出——陇右五郡一百三十万口，凉州河西六十余万口，缴获粮草三十万石，战马八千匹，军械无数。
殿中群臣越听越惊。这些实打实的数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说服力。北伐不是空耗国力，而是实打实地扩张了国土、增加了人口、充实了府库。
刘禅的脸上满是笑意，连连点头。但诸葛瞻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向陛下汇报。他还有另一件要事——代表丞相，安抚益州士族。
散朝之后，诸葛瞻并未立即返回祁山，而是在成都住下了。他按照诸葛亮的吩咐，逐一拜访益州各大士族的代表人物。
第一家，便是谯周府邸。
谯周对诸葛瞻的到来颇为意外。他将诸葛瞻请入书房，命人上茶，态度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
“少将军远来辛苦，不知有何见教？”谯周捋着胡须，不冷不热地问道。
诸葛瞻虽只十余岁，但自幼在诸葛亮身边长大，言谈举止远超同龄人。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谯先生，家父让我转告先生几句话。”
谯周微微皱眉：“请讲。”
“家父说，北伐以来，益州百姓确实承担了不少赋税劳役，他心中一直记挂着。”诸葛瞻的声音清晰而诚恳，“如今陇右、凉州已定，屯田初见成效。从今往后，北伐所需粮草，将主要由陇右屯田供给，不再额外增加益州百姓的负担。”
谯周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面上仍不动声色：“此言当真？”
“家父从不虚言。”诸葛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家父亲笔所书，请先生过目。”
谯周接过信，展开细读。信中，诸葛亮的字迹工整而有力，详细说明了陇右屯田的规模和收成预期，明确承诺：自即日起，益州百姓的赋税恢复常制，不再加征北伐粮草。同时，凡是因北伐征调的民夫，一律按劳给酬，不得拖欠。
谯周读完信，沉默了许久。
他反对北伐，最根本的原因是益州百姓负担太重。如今诸葛亮主动提出减免赋税、停止征粮，他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诸葛丞相……确实是为国为民。”谯周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诸葛瞻又道：“家父还说，益州人杰地灵，人才辈出。以往朝堂之上，荆州籍官员居多，这是不合理的。家父已向陛下上书，建议提拔一批益州本土有才能的官员，进入朝堂和地方郡县任职。”
谯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提拔益州本土官员——这可是益州士族盼了很久的事。自刘备入蜀以来，朝堂大权一直被荆州派把持，益州人只能做配角。诸葛亮若是真的肯提拔益州人，那益州士族的地位将大大提升。
“少将军，丞相此言当真？”谯周的声音有些发颤。
“家父已经拟好了名单。”诸葛瞻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简，递给谯周，“请先生过目。”
谯周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列出了十来个名字，都是益州本土有才学、有声望的人士。有的将被提拔为朝中侍郎，有的将被外放为郡守，有的将进入丞相府任职。
谯周的手微微发抖。他的弟子、他的故交，好几个名字都在上面。
“诸葛丞相……”谯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祁山的方向深深一揖，“老夫服了。”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瞻，目光中满是复杂：“请少将军转告丞相——从今往后，益州士族，誓死拥护北伐。谁敢再非议丞相、非议北伐，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诸葛瞻连忙扶起他，微笑道：“先生言重了。家父常说，益州与荆州，同为大汉之臣，不分彼此。只有团结一心，才能兴复汉室。”
谯周连连点头，眼中竟有几分湿润。
接下来的几日，诸葛瞻又陆续拜访了其他几家益州大族的代表。每到一处，他都传达同样的信息：赋税不再增加，益州人将被提拔。各大族代表的态度，从最初的冷淡、观望，迅速转变为热情、拥护。
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
消息传开后，成都城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跟着李严、谯周一起非议北伐的士族代表，纷纷改口。有的在公开场合称赞诸葛亮“国之柱石”，有的主动上书朝廷，请求加大对北伐的支持力度。就连之前最反对北伐的几个人，也闭门不出，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谯周更是亲自写了一篇文章，盛赞诸葛亮“鞠躬尽瘁，功盖三分”，号召益州百姓全力支持北伐。文章传抄全城，一时间洛阳纸贵。
李严府中，气氛阴沉。
李严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谯周新写的那篇文章，脸色铁青。
“墙头草。”他将文章摔在案上，咬着牙骂道。
谯周是他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结果诸葛瞻一来，三言两语就把谯周给策反了。什么“赋税不再增加”、什么“提拔益州人”——诸葛亮这是在用利益收买人心！
更让李严愤怒的是，他手下的几个心腹，也开始动摇了。有人悄悄向他建议：“将军，丞相既然愿意提拔益州人，不如咱们也顺势而为，别再跟丞相作对了。”
李严差点气得吐血。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心腹，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心腹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再言。
李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议论诸葛亮的“仁政”，欢声笑语传入耳中，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诸葛亮……”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赢了这一局。但你等着，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的手按在袖中——那里藏着一封已经送出去密信的底稿。密信早已送往关中，司马懿应该已经收到了。
“只要司马懿出兵，”李严喃喃道，“你诸葛亮就笑不出来了。”
祁山大营，中军帐。
诸葛亮收到了成都传来的消息。谯周的态度转变、益州士族的归附、朝堂上下的拥护，一一呈现在他面前。
他看完后，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丞相，益州稳了。”姜维笑道，“谯周都写了文章夸您，这下没人再敢非议北伐了。”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竹简，轻轻摇了摇羽扇：“谯周此人，虽有私心，但并非奸佞。他只是心疼益州百姓。只要让他看到北伐的好处，他自然会支持。”
姜维点头称是。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方：“益州已稳，后方无忧。接下来，该处理另一件事了。”
“什么事？”姜维问。
“轲比能的使者，”诸葛亮转过身，“已经到了。”
帐外，亲兵来报：“丞相，鲜卑使者求见。”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请。”
使者进帐，恭敬行礼，献上轲比能的国书。国书中，轲比能表达了与蜀汉结盟的强烈意愿，承诺率三万鲜卑骑兵南下，从并州方向袭扰曹魏，与蜀汉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诸葛亮看完国书，沉吟片刻，提笔回信。他在信中肯定了轲比能的诚意，同意结盟，并提出具体方案：蜀汉负责进攻关中，鲜卑负责袭扰并州、幽州，双方互不干涉，战后各取所需。
使者接过回信，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而去。
姜维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丞相，鲜卑人可靠吗？”
“不可靠。”诸葛亮淡淡道，“但目前，他们是我们牵制曹魏的一颗棋子。只要曹魏北线吃紧，就不得不分兵应付，关中就会更加空虚。”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我们拿下关中，鲜卑人是否可靠，就不重要了。”
姜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诸葛亮走回帅案后，正要坐下，又一封急报送了进来。
“丞相，关中急报！”
诸葛亮接过，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怎么了？”姜维问道。
诸葛亮将急报递给他，声音平静：“司马懿被曹叡启用了。雍凉大都督，总领西线所有兵马。”
姜维接过急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司马懿——曹魏最顶尖的谋士之一，一直因曹氏宗亲的猜忌而被闲置。如今曹真病倒、张合残破、西线崩溃，曹叡终于不得不启用他了。
“丞相，司马懿此人……”姜维欲言又止。
诸葛亮放下急报，目光深远。
“司马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对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前世如此，这一世，也不会例外。”
他抬起头，望向关中的方向，目光如刀。
“但他来了也好。”
“这一世，我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他。”
帐外，风声呼啸。远方的关中平原上，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正在长安城中接过大都督的印信。
东西两大谋士的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