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大营,中军帐。
诸葛亮站在舆图前,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成都送来的圣旨还摊在案上,加封武乡侯、食邑万户的荣耀并未让他的脸上浮现多少喜色。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封短笺上——那是李严以中都护身份写给前线督运粮草官吏的密令抄本,诸葛亮通过自己的渠道截获了一份。
密令上只有寥寥数语:“汉中粮草不济,后续押运暂缓,待丞相屯田自给。”
“李严……”诸葛亮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沉了下来。
前世,也是在北伐的关键时刻,李严以粮草不济为由,让他被迫撤军。那一世,他回师之后才发现,汉中粮仓并非空虚,而是李严故意不运。他愤怒地将李严废为庶人,但北伐的大好局面已经葬送。
这一世,李严又来了。
帐帘掀开,姜维走了进来。他看到诸葛亮的脸色,微微一怔:“丞相,出什么事了?”
诸葛亮将密令递给他。
姜维接过一看,眉头紧锁:“李严这是要断我军的粮草?他疯了?”
“他没疯。”诸葛亮坐回帅案后,声音平静,“他很清醒。他只是不想让我继续北伐。”
“为什么?”姜维不解,“北伐是大汉的国策,他身为托孤大臣,难道不明白?”
诸葛亮看着姜维,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前世的记忆,他不能对姜维明说。
“李严与我同为托孤大臣,”他缓缓道,“但在朝中的地位,远不如我。我掌军政大权,他只能管管粮草后勤。他心中不满,想借粮草问题掣肘于我,甚至逼我撤军,好让他分走一部分兵权。”
姜维的脸色沉了下来:“此人竟如此狭隘?国事为重,他却只顾私利?”
诸葛亮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远处,陇右的田野上,屯田的士兵们正在辛勤劳作。麦苗已经破土而出,青青的一片,在风中摇曳。
“李严以为,断了汉中的粮草,我就会撤军。”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如水,“但他忘了一件事。”
姜维走到他身边:“什么事?”
“陇右。”诸葛亮转过身,目光坚定,“陇右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我军的屯田已经初具规模,虽然还不能完全自给,但撑过这几个月没有问题。”
他走回帅案后,提笔写下一道命令:“传令下去——陇右屯田军就地取粮,不得再依赖汉中运粮。各营节约用粮,确保军需。”
姜维接过命令,犹豫了一下:“丞相,李严那边……”
“我会给他写信。”诸葛亮又拿起一支竹简,笔锋遒劲,一字一句地写起来。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珠玑。他先细数北伐以来的战果——街亭大捷、卤城破敌、陇右五郡归附、凉州望风而降。然后委婉地指出,北伐大业正值关键,粮草不可中断。最后,他话锋一转,写下了最关键的一句:
“凉州已定,功在社稷。待丞相拿下关中,当表奏李严为凉州刺史,共享中兴之荣。”
诸葛亮放下笔,将竹简封好,交给亲兵:“星夜送往成都,交给李严将军。”
亲兵领命而去。
姜维看着诸葛亮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丞相这是在用利益稳住李严——凉州刺史,那是封疆大吏,比李严现在的职位高得多。丞相这是在告诉李严:你不要掣肘,等我成功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只是,李严会领情吗?
数日后,成都,李严府邸。
李严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诸葛亮的回信,面色阴晴不定。
“凉州刺史……”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诸葛亮这是在给他画饼。凉州刺史固然诱人,但那要等诸葛亮拿下关中之后。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就算拿下了关中,诸葛亮会不会真的把凉州刺史给他,还是两说。
“丞相啊丞相,”李严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画得一手好饼,可我李严不是三岁小孩。”
他转过身,看着书房中悬挂的舆图。益州、汉中、陇右、凉州——蜀汉的版图在诸葛亮的北伐下一再扩大,而他的权力却在不断缩水。再这样下去,他李严就真的成了诸葛亮的附属品了。
“来人。”李严沉声道。
一个心腹幕僚走了进来:“将军。”
“去请谯周先生,还有益州的几位大族代表,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幕僚一愣:“将军要商议何事?”
李严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商议——如何保住益州。”
当夜,李严府邸中灯火通明。
谯周——益州本土士族的代表人物,博学多识,在蜀中声望极高。他本是反对北伐的,认为北伐空耗国力,益州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诸葛亮北伐连连得胜,他虽然不敢公开反对,但心中对诸葛亮独揽大权、重用荆州派而冷落益州士族,早已不满。
其他几位益州大族的代表,也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担心北伐持续下去,益州的赋税会越来越重;有的不满荆州派把持朝堂,益州人只能做陪衬;有的则是纯粹看不惯诸葛亮一手遮天。
众人落座,李严开门见山。
“诸位,诸葛丞相北伐连连得胜,陇右五郡、凉州河西,尽入我大汉版图。这是好事。”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诸位有没有想过——丞相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帐中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李严继续道:“丞相手握军政大权,朝中大事,全由他一人决断。陛下虽为天子,却形同虚设。长此以往,究竟是大汉的天下,还是诸葛亮的天下?”
谯周终于开口了,声音缓慢而谨慎:“李将军,丞相北伐,功在社稷。你这样说话,恐怕不妥。”
“功在社稷?”李严冷笑一声,“谯先生,你是益州人,你应该最清楚。北伐的粮草、赋税,大半出自益州。益州百姓节衣缩食,供养丞相的北伐大军。丞相在陇右屯田安民,收买人心,可益州百姓得到了什么?只有越来越重的赋税,越来越苦的日子!”
谯周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严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北伐确实消耗了益州大量的人力物力,百姓的负担很重。
“那李将军的意思是?”另一个士族代表问道。
李严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联合上奏,请陛下下旨,让丞相撤军。”
帐中一片哗然。
“撤军?陇右五郡刚拿下,凉州还没完全平定,此时撤军,前功尽弃!”
“丞相不会答应的。”
“陛下也不会下这样的旨意吧?”
李严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听我说完。我不是要丞相彻底放弃北伐,而是让他先撤军回师,休养生息几年,再图北伐。这样既能缓解益州的负担,又能让丞相收敛一些权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不只是我们。我会联络朝中其他对丞相不满的大臣,一起上奏。只要我们声势够大,陛下就不能不考虑。”
众人沉默了片刻。谯周缓缓点头:“若是为了益州百姓,老夫可以附议。”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李严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那就这么定了。”
祁山大营。
诸葛亮正在田间巡视屯田,亲兵匆匆跑来。
“丞相!成都密报!”
诸葛亮接过密报,展开一看,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密报上写着:李严联络益州士族,四处散布流言,说丞相拥兵自重,北伐空耗国力,要联合上奏陛下,逼丞相撤军。
“李严……”诸葛亮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冷了下来。
他给了他机会,给了他凉州刺史的许诺,给了他足够的诚意。可李严非但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要联合益州士族逼他撤军。
“丞相,怎么了?”姜维走过来,看到诸葛亮的脸色不对。
诸葛亮将密报递给他。
姜维看完,脸色铁青:“李严这是要造反吗?丞相在前线浴血奋战,他在后方拆台,这是什么道理?”
诸葛亮没有接话。他抬起头,望向成都的方向,目光幽深。
前世,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益州士族的非议。这一世,他本以为用利益平衡就能化解矛盾,没想到李严还是不肯罢休。
“丞相,我们怎么办?”姜维问道。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急。李严想闹,就让他闹。益州士族的流言,伤不了我。”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但粮草的事,必须解决。”
“传令下去——陇右屯田全面加速。兴修水利,开垦荒地,确保明年粮食自给。同时,派人去凉州各郡,征集粮草,补充军需。”
“是!”
诸葛亮走回帐中,坐在帅案后,提笔给刘禅写了一封信。信中,他没有提李严的阴谋,只是详细汇报了北伐的进展和陇右、凉州的形势,同时委婉地表示:北伐大业正值关键,请陛下放心,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将信交给使者,然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凉州、陇右、关中……他的目光一路向东,最后落在长安的位置上。
“李严,”他低声说,“你想让我撤军?不可能的。”
“这一世,没有人能让我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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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