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柏油马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都黏鞋底。
赵阳开着车顺着街道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往右一拐,车速慢下来,最后在一家酒楼门前稳稳停住。
赵玥坐在后座,正跟苏婉清嘀嘀咕咕说小话,感觉车停了,一抬头,透过车窗看见酒楼门头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
醉仙楼!
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进进出出的食客络绎不绝,跑堂的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划拳笑闹声混在一块儿,隔着车窗都听得见。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白褂的伙计,肩头搭着毛巾,点头哈腰地迎客。
赵玥把脸凑到车窗跟前,鼻尖都快贴上玻璃了,一脸疑惑地回过头来。
“醉仙楼?哥,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吃饭吗?”
赵阳把车钥匙一拧,发动机熄了火,拔了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笑了一声。
“当然,现在十二点了,你们难道还不饿?”
赵玥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可嘴上没接话,只是拿眼去看苏婉清。
苏婉清坐在赵玥旁边,月白色的裙子在座椅上铺开一片,她把手里的小提包往膝头拢了拢,眉头微微蹙着,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可你刚刚说,不是有正事要谈吗?”
她特意把“正事”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在她看来,赵阳口中的正事,那肯定跟抗日脱不了干系,是关乎情报的大事。
既然是这么隐蔽要紧的事,那怎么也得找个安全屋、密室之类的地方谈,门口还得有人放哨,窗户要拉上帘子,说话要压着嗓子。
可没想到,赵阳居然把车停在了醉仙楼门口。
这可是正午十二点的醉仙楼,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跑堂的、算账的、吃饭的、喝酒的、划拳的、做买卖的,光是大堂里摆的桌子就二三十张,楼上包间还不知有多少。
在这种地方谈机密情报?
苏婉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拧得更紧了。
赵玥也疑惑,看看苏婉清,又看看赵阳,两条双马尾一甩一甩的。
“哥,苏姐姐说得对啊,这地方人这么多,万一叫76号或者特高课的人撞上……”
赵阳没急着答话,把钥匙揣进兜里,伸手把后视镜扳过来照了照自己,又推回去。他偏过头来看着后座两位姑娘,嘴角往上挑了挑,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副神情轻松得很,跟拉家常似的。
他可不是信口开河。方才在车上,苏婉清和赵玥在后座说悄悄话的工夫,他已经把这一带的地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醉仙楼这个位置选得讲究,正门开在霞飞路上,后门通着旁边的弄堂,左右两侧都是商铺,真要出什么岔子,随便钻进哪条巷子都能绕出去。
更何况,他另有倚仗。
“你们跟我走吧。”赵阳把手往车门上一搭,“放心,绝对安全。”
话说完,他推开车门,脚往地上一踩,整个人利利索索地下了车,长衫下摆一撩,站得稳稳当当。
他之所以敢这么自然,是因为他有扫描眼,可以看清任何人的身份信息,所以他并不怕被便衣特工盯上。
刚下车,他就催动扫描眼,把周围扫了个遍。门口那两个白褂伙计,扫过去,普通跑堂的,没问题。台阶上蹲着抽烟的车夫,扫过去,拉车的,没问题。
再往街对面扫一圈,杂货铺掌柜、布庄伙计、蹲在路边擦皮鞋的、挎着篮子卖烟卷的,全都扫了一遍,并未出现76号、特高课等便衣特工!
一切安全。
而这就是扫描眼至光重要的作用,寻常特工接头,害怕被便衣特工盯上,可在赵阳这里。完全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赵阳收了扫描眼,回手把后车门拉开,冲里头点点头。
赵玥先钻出来,站在路牙子上,两手把裙子抻了抻,双马尾一甩。苏婉清跟着下了车,赵玥早把手伸过去了,两个人手挽手,往赵阳这边靠了一步。
苏婉清还是有点不放心,眼睛往醉仙楼门口那进进出出的人堆里瞟了一眼,手指头在赵玥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赵玥感觉到了,抬头看她,苏婉清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
赵阳看在眼里,没多解释,把手一抬,往大门那边一招呼。
“走吧。”
他带头走在前面,步子不急,稳稳当当上了三级石台阶。
赵玥挽着苏婉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仰着头东张西望,看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看匾额上烫金的字,看蹲在门边石狮子后头打盹的花猫。
刚走到门口,还没等跑堂的迎上来,里头就急急火火抢出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圆脸盘,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绸缎褂子,袖口挽着两道,手腕上亮晃晃一只金表。他脸上堆着笑,两只手隔着老远就伸出去了,步子快得差点叫门槛绊一跤。
“赵神医!”
他一把攥住赵阳的手,晃了两晃,嗓门洪亮,笑呵呵的,“您来了!您快楼上请!306包间,一早就给您收拾好了!”
赵阳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手抽回来往楼上指了指。
“嗯嗯,好。”
唐经理侧身让开路,一只胳膊往楼上引着,嘴里头不停:“楼梯刚拖过,您几位脚下留神,这边走这边走。”
他在前头领路,一边走一边朝两旁让道的跑堂使眼色。
“赵神医能来我们醉仙楼吃饭,那可真是我们的荣幸呀!”
“唐经理太客气了!”
赵阳跟着上楼,赵玥挽着苏婉清走在后头。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上刷着红漆,磨得油光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