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刚发白,海龙号上的国产机件才卸下大半,外港传来了三声长笛。
林跃抬头望去,三艘灰黑色缉私舰正朝泊位驶来,头一艘横在海龙号前方,其余两艘沿栈桥两侧靠拢,堵住了出路。
机枪上还蒙着防雨布,露在布外的枪口,全朝着卸货区。
陈国忠握住栏杆,朝吊机挥手:“停吊!所有人留在原位,别给他们借口。”
半空的木箱晃了两下,吊索绷的笔直,姚师傅顾不上缠着纱布的右手,招呼工人把导向绳拴牢在系船柱上。
跳板搭上栈桥,几十名英籍水警端着步枪上岸。
走在头里的高个男人叼着烟斗,雨披敞开,里面的制服连衣领都熨的平整,皮靴踏过泥水,径直到了陈国忠面前。
“高级督察雷蒙。”
烟雾从两人之间飘过,林跃留意到,雷蒙扫过翻倒的泥头车,又瞧了瞧永盛泊位的封条,脚下却没往那边挪。
随员展开文件,雷蒙接到手里,将辅政司的印章举到陈国忠眼前。
“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海关接管。”
陈国忠没有让路,伸手拦住了准备从旁边穿过去的随员。
“昨夜的持枪袭击还没查完,永盛趸船上搜出来的枪械零件也在这里,你要接手,把现场移交文件签了。”
“那份案卷留给治安处,别往我这里递。”
雷蒙抬起烟斗,指了指海龙号。
“有人举报,你们运来的这批设备能加工火炮膛线,报关单上却填了民用机件。”
“战备物资未经许可输入,这批货要扣。”
卸货区后方响起车门声。
颜同穿着便服,从海关吉普车后座钻出来,经过永盛泊位时,盯了那几张封条片刻,腮帮鼓了一下。
走到近前,他已经能笑着招呼人了。
“林先生,永盛那点洋烟,值得你忙一夜?充其量也就治安处一桩案子。”
“你船上这批货可要好好交代,通敌军运,脑袋还要不要了?”
掌根被纱布勒的胀痛,林跃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搭腔,视线仍落在雷蒙手里的扣押令上。
印章和签押都挑不出毛病。
昨夜泥头车撞进栈桥,永盛刚刚被封,到这会儿天还没亮透,辅政司连文件都批下来了,举报中竟把机件的用途也写的一清二楚。
娄晓娥抱着防水文件夹上前,抽出海运提单,又将出厂证明和民用规格说明放在上面。
“北京工交总署核准出口的设备,娄家船厂拿来维修民用水轮机,用途和规格都在这里。”
“每台机件有编号,你叫人对着实物核验。”
雷蒙只翻开第一页,手一松,几张纸落进脚边的泥水里。
娄晓娥伸手去接,皮靴已经踩上纸面,污水从鞋底挤出来,漫过了红色公章。
“你这张红章,在这里顶不了用,箱子我扣下了。”
烟斗再次指向海龙号。
“所有木箱送海关总仓,封存检验三个月,谁拦着装货,就按妨碍战备调查一并带走。”
那只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娄晓娥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出声。
林跃瞥见提单上的供货日期,三个月过去,精密部件即便没在总仓里受潮锈蚀,交货期限也早过了。
船厂的资格保不住,华商银行开出的保函还要照额赔付。
蹲下去捡回文件,娄晓娥拿手帕一点点擦掉印章上的泥,湿纸边贴着她的手指,几次都揭不开。
“要检验,就在这里检验。”
她把提单收回文件夹,站起身来。
“货离开公证区域,途中换过箱子怎么办?到时候谁肯签字认账?”
“把你的文件收好,这里轮不到你提条件。”
两名海关卫兵拿着封条上前,姚师傅抢到一号箱跟前,右手抬不起来,只能伸开左臂挡着箱板。
“这是修水轮机的车床,你们看清楚!”
说到导轨,老人还用左手往箱内比画了一下。
“导轨承载多少,刀架能走多远,都按民用规格做的,拿什么加工炮管?”
卫兵听不懂粤语,伸手拨了两次,没能把人拨开,便提起枪托,朝姚师傅肩口砸去。
林跃插进两人中间,左手攥住枪托,右掌抵住姚师傅胸前,把老人推回木箱后方。
枪带绷紧,伤口也被扯开,纱布上的血色沿掌根洇了出来。
对面的卫兵双手抓着步枪往回夺,枪托仍扣在林跃手里,连着抽了两下都没抽动。
手腕向外一拧,枪托顶向那人的肋下,皮靴在泥里滑出去半步,同伴伸手才将他扶住。
十几支步枪随即抬起。
陈国忠拔出手枪,挡到林跃侧前方,身后的重案组警员散开,各自占住位置。
海关那边接连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工人往后退去,几条刚松开的导向绳被踩进泥里。
吊机操作员还握着停机拉索,悬在空中的木箱没落地,他连手都不敢换。
娄晓娥挤到林跃身边,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别再动手,你看看他们,枪口早等着你了。”
林跃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没有再往前挪,脑海里已经出现一行行设备参数。
【设备参数全景解析启动。】
【目标设备为大型卧式车床。】
【适用于民用水轮机轴体维修。】
【与现行军管目录对比完成。】
【主轴孔径与导轨承载等十三项关键参数不符,其中包括刀架行程及进给精度。】
【无法完成制式火炮膛线加工。】
十三项数值逐一核对完,林跃才吐出胸口那口气,绷紧的后颈也松了下来。
放开枪托后,他扯下染血的白手套,丢在一号箱前。
“雷蒙督察,你说这里装着军工设备?”
烟斗咬在齿间,雷蒙没有接话。
林跃朝木箱扬了扬下巴:“那就当面开箱,记者在,两边警员也在,谁都别转身。”
“三分钟,军管目录里的零件,你找出一件来,找不出来,把警服脱了。”
人群外已有几名报社记者举起相机,方才缉私舰进港的动静,把他们也引到了卸货区。
闪光灯亮过,雷蒙抬手挡了一下,烟斗从嘴边拿开,半晌没有放回去。
颜同凑到他身旁说了几句话。
隔着几步远,林跃听不见内容,却看见颜同说话时,眼睛一直往一号箱右侧瞟。
沿着那道视线望过去,落点在封板下沿,紧挨着箱角。
林跃往前迈出半步,话还没出口,雷蒙已经抬手。
“撬开箱板。”
两名海关人员提着撬杠过来,姚师傅伸手要摸封钉,一支枪口横到胸前,逼的他退回原处。
撬杠插进木板接缝,钉子被一点点拔出,带下几缕松木丝,封板落地时溅起一片泥点。
防潮油纸还完整的包着机件,表面的出厂铅封也没断。
雷蒙把烟斗送回嘴边,吸了一口,旁边的颜同往箱子跟前挪了半步。
油纸掀开,灰黑色的车床部件露出来,姚师傅探着身子,手指已经朝主轴编号伸去。
“编号就在这边,你们对着单子……”
撬杠在右侧箱角碰到硬物,海关人员停下手,拨开底下的油纸,露出一只扁平文件袋。
雷蒙亲手抽出袋子,拇指抵住封口,将袋口扯开。
一张英文图纸滑了出来,红色的绝密印记盖在纸面上方,下面画着火炮膛线结构,展开的纸角碰到了车床部件。
身旁传来颜同的笑声。
“林先生,现在还要雷蒙督察脱警服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图纸的红色印记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