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起翻身上马，周延礼把缰绳握在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鼻尖灌满了街边飘来的花香，整条御街两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耳膜。
顺天府的人在前头开道，锣声当当响了三下，队伍便缓缓动了。
最前面的沈竹云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啊啊啊状元郎竟好生俊俏！
不知道是哪家姑娘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条街像被点燃了似的，欢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快把花扔给状元郎！
状元郎快看过来！看我！
状元郎——！
街边百姓热情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更有人直接把花束、香囊、手帕朝着沈竹云身上扔，满天的花瓣像下了一场彩色雨。
沈竹云维持着沉稳的笑容，微微侧过头朝两侧点头致意。
“啊啊啊状元郎看我了！”
“明明看的是我！”
“快扔花！”
这时一大捧花砸了过来，沈竹云只觉得肩膀一沉，嘴角的弧度猛地一僵，差点没绷住笑容。
好疼！
他胯下那匹马受了惊，前蹄微微抬了抬，被官兵一把扯住辔头，厉声呵斥众人。
不许扔重物！
百姓们被吓得安静了一瞬，互相看了看，紧接着又哄笑起来，手上的花不要钱似的继续往沈竹云身上招呼，只是这回都长了记性，只扔轻巧的单枝单朵。
状元郎戴我的花！
戴我的戴我的！
沈竹云的肩膀上、胸前、马鞍前后落满了各色花朵，有红有粉有白，像刚从花堆里捞出来的人。
周延礼走在后面，听着前面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和尖叫，不用猜也知道是沈竹云那小子搞出的动静。
他低头笑了笑，不愧是他。
不只是沈竹云，榜眼和探花也都受到了热情对待。
榜眼王正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宽额，两鬓已经染了薄霜，一双眼睛却弯弯的总带着笑，看起来脾气极好。
他这一路上都乐呵呵地朝百姓们拱手，接到花就随手簪在发冠上，不一会儿功夫，头上便簪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挤成一团，活像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老汉戴着春日的花冠。
他浑然不在意，低头看了看马鞍前搁着的一枝白海棠，顺手也拿起来簪到了耳后，惹得街边的百姓哄堂大笑，纷纷朝他扔更多的花。
榜眼老爷真好！
“榜眼老爷真和善极了！”
“快把花扔给榜眼老爷！”
“……”
王正清身后的探花郎名叫赵恒之，是京中的勋贵子弟，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端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一身青袍穿在他身上格外服帖，气质清贵而不倨傲，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规矩得体。
他头上只簪了一朵花，街边百姓扔过来的花他接倒是接了，却并不往头上戴，偶尔朝人群点头微笑。
队伍继续向前走，锣声和乐声交织在一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周延礼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眼睛扫过两侧攒动的人头。
他的长相比沈竹云也不差什么，眉目之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下颌微微扬起，有种懒散的气质，很是吸引人。
街边百姓的花雨自然也没有放过他，一只只香囊和一朵朵花朝他飞来，有准头好的直接砸在他胸口。
那位进士老爷也好俊！
扔花扔花！
周延礼听见了，嘴角微微一勾，目光却越过人海，开始朝两边的楼阁上寻。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早被包得满满当当，二楼靠窗的位置全都挤满了人，有的把窗扇卸了半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
他很快就找到了。
左边那家清越茶楼，二楼临街雅间，窗边坐着两个妇人，一个穿着藕荷色的衣裳，一个穿着月白的衫子。
藕荷色的那个正是孙静月，身边还坐着云氏，两人正齐齐朝街面上张望。
孙静月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背上的相公，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两只手紧紧攥着窗框。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骑在高头大马上，青袍被风吹得微微后扬，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眉眼里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笑意。
孙静月心里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怎么都按不住。
一想到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她便觉得整个胸腔都被什么东西撑满了，热烘烘的，鼻子都有些发酸。
周延礼看到了她，便朝着二楼的方向招了招手。
孙静月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拿袖子挡住了半张脸，笑意却从眉眼之间溢了出来，挡都挡不住。
云氏在旁边推了她一把，打趣道：你家那位看着你了，你怎么反倒躲起来了？
谁、谁躲了！
孙静月嘴硬，可脸更红了，像被晚霞烧透了的天。
爹爹！花！花！
细嫩的孩童嗓音淹没在人海里几乎听不见，慎哥儿被孙管家高高举在肩上，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的褂子，白嫩嫩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泪，急得直蹬腿。
他手里攥着一朵新鲜的海棠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了。
孙管家满头大汗，使了吃奶的力气把自家小主子举得最高，一边踮脚一边朝马队那边喊。
姑爷！这边！这边！
可人群太挤了，孙管家被旁边的人撞得东倒西歪，慎哥儿手里的花怎么都递不出去，眼看着爹的马就要从面前走过去了，小家伙终于憋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巴一瘪。
呜呜……爹爹……
周延礼似乎听到了，偏过头朝路边看去，终于和慎哥儿泪汪汪的眼睛对上了。
慎哥儿！
爹爹！
小家伙猛地不哭了，把花举得更高。
扔过来！
周延礼朝儿子伸出手，身子微微朝路边侧过去。
慎哥儿用力把海棠花往前一掷，他的力气小了点，花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差一点就要落到地上。
周延礼眼疾手快，俯身一捞，指尖堪堪勾住了花茎，一把接住。
慎哥儿看见爹爹接到了他的花，先是一愣，紧接着破涕为笑，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爹爹接到了！爹爹接到了！
周延礼直起身，将那朵海棠花簪在发冠左侧，他回头朝慎哥儿笑了笑。
孙管家终于松了口气，退出人群，把小主子放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小主子为了这朵花，天没亮就拉着他去园子里挑，挑了半天才选中这一朵含苞最好的，又怕蔫了，一路捧着走过来的。
要是真没送到老爷手上，小主子怕是要哭到明天。
慎哥儿回到二楼包间，看爹骑着大马越走越远，心里高兴非常。
爹爹头上戴着他的花！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果然最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