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京城的城门时,周延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比省城宽了一倍有余,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挨着招牌,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比任何地方都要繁华热闹的气息。
“爹爹!京城好大啊!”
李慎穿得厚厚的,臃肿的小身躯趴在车窗边,小脸贴在窗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赞叹。
“比咱们镇子大好多好多。”
“那是自然。”
周延礼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是天子脚下,王朝中心,当然大。”
李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当看到街上有人牵着狍子走过时,立刻指着喊。
“爹!你看那个!那是什么?”
“那是狍子。”
“狍子是什么?”
“就是一种……很傻的东西。”
李慎认真“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周延礼和沈竹云两家人在进京后便分开了,沈竹云有一位堂叔在京中做官,为五品礼部郎中。
沈竹云进京前已经给堂叔去了信,到了京城后,自然要先去拜见堂叔。
周延礼和他告了别,便带着妻儿和下人们先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一行人吃了顿热乎饭,又好好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后便开始找住处。
周延礼带着孙管事去了官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子出租,他们要在这里住好几个月,一直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
京城里物价贵,周延礼挑了又挑,选了一座价格和位置都还算合适的宅院,虽然不大,但住他们一家人和几个下人算是绰绰有余。
周延礼一口气先租了半年,掏银子的时候肉疼了一下,以他的身家在庆安镇能够活得滋润,在京城可就不行了。
签了契约,钥匙拿到手后,孙管事便带着几个下人忙活起来。
采买被褥桌椅、打扫院落、添置厨具碗筷,一连忙了三四天。
孙静月也没闲着,亲自带着丫鬟把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相公的书房,慎哥儿的房间,他们的卧室,她都尽量布置得和在庆安镇时差不多。
“只是临时住几个月,何必这么费心?”
周延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说了一句。
孙静月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不认同这句话。
“住的地方舒服了,你读书才安心,再说了,慎哥儿也要在这里住好几个月呢,不能太简陋。”
“嗯……夫人说的是,为夫受教了。”
周延礼笑着朝她拱拱手,孙静月顿时脸红起来。
等一切安顿妥当,已经是到京城后的第七天了。
周延礼带着孙静月和慎哥儿,买了几样礼品,准备去沈竹云堂叔家中拜访。
沈竹云的堂叔姓沈名年真,官居礼部郎中,正五品官。
周延礼之前听沈竹云提过,说他这位堂叔学问扎实,为人正派,对晚辈很是照顾。
沈竹云这是暗示他上门拜访,周延礼心里清楚,能结识一位正经的进士出身的五品京官,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
关系就在眼前,不用白不用,他心里一暖,领了沈竹云这个天大的人情。
到了沈宅门口,周延礼才给门童报出姓名没多久,沈竹云便匆匆赶来。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身上披着大氅,看起来贵气十足。
沈竹云看见周延礼一家三口,便笑着迎了几步。
“来了?快进来,我堂叔正巧在家呢。”
周延礼跟着他进了门,孙静月牵着李慎跟在后面,慎哥儿安静而好奇地四处打量,乖巧的没有乱跑乱摸。
沈竹云让下人把孙静月和慎哥儿带去见沈夫人,说云氏也在,让她们不用拘谨。
孙静月点点头,牵着慎哥儿跟着下人离开,随即沈竹云便带着周延礼去找自家堂叔。
他们到时,沈郎中正坐在花厅里,正端着茶盏看书。
他蓄着短须,面容清瘦,眉眼与沈竹云有几分相似,但多了一层岁月的沉稳和官场历练的气度,看见两人周延礼进来,他放下书,微微点了点头,让下人上茶。
“坐吧。”
周延礼行了一礼,把带来的礼品奉上,态度恭谨。
沈郎中打量了他两眼,寒暄了两句,便直接切入正题。
“可有带文章来?给我看看。”
周延礼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这几日写好的三篇文章,双手递了过去。
经过一路游学,他又有了不少新的感悟,回来后便写了文章。
沈郎中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段都要琢磨一会儿,偶尔眉头微皱,偶尔又微微点头。
花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周延礼坐在对面,表面镇定,心里却有些紧张,像学生等着老师发卷子的那种感觉。
沈竹云在旁边喝茶,表情悠闲,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沈郎中把文章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第一篇文章,破题尚可,但承题之后便有些散了,思路不够集中。第二篇策论,立意倒是不错,但引用的前朝例子太生硬,像是硬套上去的,没有真正吃透。第三篇……”
他一条一条地点评,语气不重,但句句都在点上。
周延礼原本觉得自己写得还算不错的文章,被这么一通分析之后,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漏洞,有些地方是他自己写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的,被沈郎中一针见血地点出来,顿时有了“原来如此”的豁然之感。
沈郎中说完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说得如何?”
周延礼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了,多谢沈大人指点。”
沈郎中点了点头,见他神色诚恳,没有半点被批评后的不悦,心里满意了几分。
他又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道题目,递过去:“这两道题,你拿回去写,三日之内写完,再拿来给我看。”
周延礼双手接过,“学生定当用心。”
沈郎中见此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你比竹云稳重一些,他第一次被我批的时候,脸黑了一整天。”
沈竹云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从沈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周延礼把那张写满题目的纸折好放进怀里,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写。
孙静月牵着李慎走在他旁边,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了一句:“那位沈大人很严厉?”
“严才好。”周延礼笑了笑,“不严的人指点不出真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周延礼便和沈竹云一样,隔三差五地去沈府交文章。
沈郎中每次都会仔细批阅,指出不足,又给出改进的方向。
有时候两人一起去,回来的时候便在路上讨论各自的题目;有时候分开去,回来后再互相传看对方的文章。
沈郎中布置的题目越来越难,周延礼写得越来越吃力,但每完成一篇,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文章又扎实了一分钟那些以前模糊的地方渐渐清晰,那些似是而非的理解也被一一纠正。
一个月下来,周延礼再回头看自己刚到京城时写的文章,已经觉得有些不够看了。
“好文章!”
沈竹云看了一篇他新写的策论,点点头说了一句。
周延礼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
“就是诗还是不太行。”
“……你能不能只说前半句?”
沈竹云嘿嘿笑了一声。
周延礼决定不跟他一般计较,毕竟沈郎中是看在沈竹云这小子的面子上才愿意指点他的,他沾了这小子的大光,他要宽容些。
“你怎么样,有把握中会元吗?”
周延礼看着他。
沈竹云俊俏的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他朝好友调皮的眨眨眼。
“你就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