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慕容澈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所有的期许、热烈、憧憬瞬间僵住,彻底愣住在原地,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失落。
而帐外暗影之中,静静伫立的谢东威,在这一刻,心口轰然巨震。
他本不想插手,可是他没法不在意。
他很想知道宁景禾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一想到这儿,谢东威心头不由一紧。可是听到宁景禾的回答时,汹涌的暖意、极致的动容、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
方才所有的自卑、惶恐、煎熬、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他静静立在原地,胸腔滚烫酸涩,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珍视与动容。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与尊重,所有的忐忑与不安,从来都是多虑。
他的女人,看过世间万千自由,见过山河辽阔万象,不慕权贵荣华,不求虚名尊荣,只愿真心相许、平等相守。
哪怕困于黄沙军营,伴于沙场铁血之人身侧,也依旧心甘情愿,为他驻足,为他停留,择他为终生归处。
这世间所有,尽数不及她一句——我选择留在你身边。
“你是认真的吗?景禾姑娘……此话当真?”
慕容澈怔怔立在原地,双眸微微睁大,满眼皆是彻骨的震惊。
他生于世家长于权贵,自幼见惯了世间女子皆趋炎附势、慕恋荣华,穷尽一生所求不过身份尊荣、安稳靠山。
他从未见过宁景禾这般人,手握惊世才学、通透眼界,却偏偏视权贵如浮云,半点无意攀附。
震惊之余,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惋惜。
这般通透聪慧、胸藏山海的奇女子,通晓异域文字、心怀天地格局,本该纵览四方、一展所长,活出万丈光芒,如今却囿于漫天黄沙的军营,日日做着换药疗伤、琐碎打杂的小事,实在是明珠蒙尘,太过可惜。
“景禾姑娘,道理我都懂,可你总要为自己的一生好好打算。”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上前半步,目光真挚恳切,依旧不肯死心,轻声规劝。
“你身负旷世才学、眼界远超世人,留在这一方军营,日日只为伤兵换药打理,消磨光阴、埋没天赋,难道你从不觉得遗憾可惜吗?”
慕容澈是真的爱她的才华,也可惜她的才华被谢东威埋没。
他极力规劝的同时,也是一种惜才的表现。宁景禾讲的很多东西,虽然她说出来十分容易,但很多都是他究其一生都可能无法作出解答的问题。
谢东威能懂这些吗?他能体会到拥有知识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吗?
不知不觉中, 他俨然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想要将她从围城中解救出来。
“景禾,我是真为你感到可惜。”
慕容澈眸光灼灼,满是真诚期许,极力劝说:“随我走吧。我们一同西行远赴异域,探寻山河万象、异域风土。你我皆通晓异域文字语言,你的学识、你的眼界,定能在更远的天地绽放光芒,成就一番无人能及的格局。这一切,我都可以全力支持你、成全你。”
放在从前,初来异世、孤身无依的宁景禾,或许真的会为这番话心动。
谁不向往自由山海,谁不想将一身学识付诸理想、奔赴广阔天地?
可历经世事浮沉、爱恨牵绊,她早已彻底看清自己的本心。
宁景禾眉眼温柔浅浅,漾开一抹通透淡然的笑意,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
“多谢少主这般看重我的才学,费心为我谋划前路。但于我而言,留在军营从不是浪费光阴,更不可惜。”
她抬眸望向帐外练兵的身影,眼底盛满温柔暖意。
“我所学的这些药理知识,虽算不得惊天本事,却能实实在在为前线归来的伤兵减轻病痛苦楚。虽然我个人的力量固然微薄,可于那些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的将士而言,这一份安稳,便是难得的慰藉与希望。”
心有所安,便是归处,何须远赴山海寻自由。
“哦,对了!”
话音刚落,宁景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微光一亮,转身快步走向一旁的实木案桌。
案上整洁干净,堆叠的军务文书规整有序,而最上方,静静摆放着一叠装订整齐、字迹清秀的纸稿。
正是她前段时间熬夜整理、逐字翻译的异教徒羊皮纸手稿。
“哇,他竟然收得这么仔细……真是没想到……”
她心底悄然一暖,暗自感叹谢东威的细心温柔。
他常年军务繁忙,日理万机,却悄悄将她随手放置的零散手稿一一收拢、规整装订,妥善安放,珍视着她所有不起眼的付出与心血。
宁景禾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纸页,心头暖意蔓延,随即抬手拿起整份手稿,转身递到慕容澈手中,眉眼温柔纯粹。
“这是我全部译好的异域文字手稿,你此番西行路途遥远,探寻异域风土必然用得上,便赠予你吧。”
慕容澈指尖微颤,接过沉甸甸的手稿,纸页尚留着淡淡的墨香与她指尖的余温。
他垂眸看着手中悉心整理的文稿,再抬眸望向眼前淡然温柔的姑娘,心底最后一丝期许缓缓落空,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了然。
他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嗓音低沉沙哑:“景禾姑娘,你这般馈赠,是彻彻底底在拒绝我,对吗?”
“是祝福,也是成全。”
宁景禾笑意清澈坦荡,“少主心性纯粹,心怀山海真理,不惧前路遥远。此番西行游历,遍历山河,回来一定会拥有更多的经验与见识。你的前程无量,我由衷为你祝愿。”
慕容澈握着手稿的指尖克制不住轻轻颤抖,少年人最后的执拗与不甘还在苦苦支撑,他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不死心的最后追问:
“那你……当真绝不后悔?执意留在这里?你就不怕谢将军日后征战沙场、身不由己,再度让你受伤、让你难过吗?”
白林晚还在军营,万一以后有更多纠缠该怎么办呢?
这话戳中了过往所有的纠葛与伤痛,宁景禾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通透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