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寿春城内,大街小巷都贴了官府告示。
告示很短,不是之前官府的告示模式。
第一,所有持有田契之人,三日内到郡府吏房登记,核验田亩,补齐往年瞒下的税银。税银补齐,田契有效,田地照旧归自己。以后每年按契交税。
第二,逾期不来登记,或者刻意隐瞒田产、教唆旁人抗拒清查的,一律按秦律处置,拘押入狱。
告示一贴出去,整个寿春城里,世家圈子瞬间炸了。
城南,周家大院。
周家是寿春本地数一数二的大族,手里握着几千亩良田,大半都没入官府的田册。
周家主周文,正和几个相邻宗族的族长坐在院子里喝茶。
一个矮胖的族长,手里捏着下人抄来的告示,脸色难看。
“这新来的带队将军,叫项羽?这人是疯了不成?”
周文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
“我听说了,是咸阳派下来推行新政的。别的地方来的官,还会跟我们好好商量。这个倒好,直接拿秦律吓唬人。”
旁边另一个族长冷笑。
“秦律严苛,谁不怕?可咱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前郡守来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个外来将军,还真敢拿咱们怎么样?”
“依我看,就是虚张声势。”周文放下茶杯,“咱们不去。三天期限,咱们就当没看见。等他来找咱们,咱们再联合起来,跟他哭穷,说年成不好,交不出税。”
“要是他硬来呢?”
“这里是九江,不是咸阳。”周文眼神一沉,“咱们几家宗族,佃户、私兵加起来上千人。真闹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再说,朝堂上很多大臣都反对新政,他一个将军,真敢大肆抓人?闹大了,咸阳那边说不定还要治他的罪。”
几个人听完,纷纷点头。
打定主意,硬扛。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约定的最后一日傍晚,吏房里的吏员清点名册,脸色发白,跑到项羽面前禀报。
“将军!大事不好!城内几大世家,一户都没来登记!只有一些小农户,零零散散过来核验了田契!”
项羽正坐在郡府大堂,手里擦着自己的长枪。
听见这话,他抬了抬头。
“哦?一户都没来?”
“是。周家、李家、陈家,这几户最大的世家,全都闭门不出。派人去传召,门房直接说家主生病,不见客。”
韩信在一旁,皱起眉头。
“项兄,要不我再派人去一趟,好好跟他们讲清楚利害?”
“讲什么?告示写得明明白白,给了三天时间。”项羽把布巾往边上一丢,长枪往地上一顿,“给我点一百士卒,随我去周家。”
韩信赶紧跟上。
“你打算直接抓人?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给过机会了。”项羽起身,“我这人,不爱反复劝人。劝一次不听,那就按规矩来。”
不多时,一队秦军士卒,跟着项羽,直奔城南周家大院。
周家大门紧闭,院门里面,隐约能看见不少拿着木棍、刀矛的庄客。
周文站在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看,看见项羽带兵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依旧硬气。
“周文,开门。”项羽站在门外,声音不大,穿透力很强。
周文家的下人在门内喊:“将军,我家主子身染重病,卧榻不起,实在没法去府衙登记。再说,我周家的田,年年都交了税,哪里有什么隐田?”
“有没有隐田,不是你说了算。”项羽道,“开门,随我回府衙核对田册,吾再派人去你所属男庄、村落测量田亩。”
“主子病重,奴才不敢开!”周文家下人声音拔高,“此地乃是九江,将军带兵围我主子私宅,是想欺压本地世家不成?我主子定要上书咸阳,告你擅动兵戈!”
项羽听完,冷哼一声,懒得再与人废话。
“撞门。”
旁边士卒应声,抬着粗木,几下就把周家的木门撞开了。
院子里的庄客,本来仗着人多,想上来拦。
可一看见秦军士卒甲胄齐全、兵器雪亮,再看看项羽那一身煞气,没人敢上前。
周文就在门后,一看一群精兵,顿时慌了,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项羽!你敢动手?秦律也不是让你随便抓世家的!朝堂还有大臣反对新政!”
“秦律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不论世家还是百姓,犯法就得被拿。”
项羽跨步走进院子,“你就是周文吧,不是病重吗?怎么你这病就好了?”
“本官告示写得清清楚楚,给你期限登记,你拒不配合、隐匿田产,本就是触犯秦律。来人,拿下。”
两个士卒上前,直接把周文捆了。
周文挣扎着大喊大叫。
“你不能抓我!新政还在争议!很多大臣都不同意改律!”
项羽淡淡看他一眼。
“没人要改秦律。我今日,就是按现成的秦律拿你,并执行新政。”
韩信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项羽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
别的官员推行新政,总想着绕开秦律的重罚,怕担上苛待世家的名声,怕传回朝堂被人弹劾。
项羽不一样。
新政的要求,是清查隐田、追缴欠税。
而隐匿田产,本身就是秦律里面写死的罪名。
以前没人追究,那是还没到时候。
皇帝陛下一统六国,掌控着这个天下,兵强马壮,这机会自然就来了。他们都曾是世家子,但是他们不是只会趴在百姓的身上吸血的世家子。
他们可以拥有良田千亩,但他们必须按数纳税,这是最基本的区别。
项羽根本不用去纠结新政和旧律冲突,直接拿秦律当尺子。
听话,补齐税银,既往不咎。不听话,直接送大狱。
抓了周文之后,项羽没有停。
带着士卒,依次去了李家、陈家。
这几家族长本来还等着周家带头扛事,看见周文被直接捆走,当场就慌了。
有的族长想学着周文闭门抵抗,士卒直接破门而入。
半天功夫,寿春城里几个带头抗拒的世家主家,全都被押回郡府大牢。
消息一下就传遍了整个寿春。
街上的百姓,议论纷纷。
一个卖菜的老汉,跟旁边摆摊的人小声嘀咕。
“我的乖乖,这个新来的将军,是真敢抓人啊。那些世家老爷,以往在咱们地方上威风得很。”
另一个小贩点点头,小声道。
“之前别的地方来的官,跟世家客客气气的,说了半天,人家不理也没办法。这位倒好,说拘就拘。”
“这天啊,怕是要变了。”
世家圈子里,彻底慌了。
这些世家可是家家都养着些私兵,数量上不多,可是要是结集起来,也不少。
可是那位新来的将军带的却是上万人的精兵,他们就是全联合了,也是打不过的。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能认怂。
一部分胆子小一点的小世家,当天晚上,就赶紧翻出田契,连夜跑到郡府吏房排队登记。
吏员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这时候,出了一桩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有个叫孙才的小族长,家里三百来亩地,有两百亩是上了册的,剩下一百多亩,是早年偷偷圈下的荒地。
他天不亮就守在郡府门口,等门一开,第一个冲进去,把手里的田契和备好的银子,一股脑儿摊在吏员面前。
“吏官,我这……我家里有三百亩地,早年漏登记了一百多亩,欠的税银,我都带来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饶了我这一回?”
吏员犯了难,只好去请韩信。
韩信过来,看了看他的田契,又看了看那堆银子,笑了。
“孙才,你这是打算贿赂我?”
孙才一哆嗦,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小人就是……就是怕将军治我的罪。”
“你要真想免罪,那也简单。”韩信说,“把这一百多亩隐田,老老实实登记上,把欠的税银足额补齐。至于罪责,项羽将军说了,主动补登、补税的,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