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程见微第一次从旁听门进清偿席。
正门没有人拦她。
她自己绕到东侧小门,交公开旁听牌,坐在最后一排。那里没有提前副本,没有墨,没有人因她皱眉便把正在报的数再念一遍。
清偿继续运行。
初九南库实解一万一千两,南堤水位暂稳。按御前决定,二千两先补个人债,七千两补军需余款,二千两留南堤应急。东税院原预计初十入库的两万两提前送到首批五千两,其中四千八百四十八两用于偿还票号本金与利息,余一百五十二两仍留税院本项;初九优先随本次结清终止,没有转入下一轮。
票号利息共四十八两。
两家商号延期损失二百两尚待核。二十六户短借里,三户确因保证金上调未借到钱,一户工钱晚发半日,其余或改借、或未实际申请。不能把二十六户全写成受损,也不能因只有四户可证便说风险不存在。
罗巧的车在辰时前完成争议复核。国家确认凭按全额被新掌柜接受,车轮重新装回。她仍损失四日营运与一百二十文暂封费,后者由萧照庭垫,不影响债序。
石头死因仍写因果未定。
清偿席没有等程见微回来才做这些。
午后,御前召集各方,要求每一类先报愿意从自己有权范围内承担什么削减,不准只建议别人后移。
萧承晏第一个提交。
东宫军路撤回三项非即时支出:秋训新旗、两处驿馆修缮和东宫车驾更换,合计三千四百两;边营新鞋已经后移,不再重复算成新削减。东宫另接受取消“储君亲署即视为紧急合理”的旧免责。
兵部反对撤驿馆修缮。两处屋顶漏雨,住的是传令军士,不是太子出行别馆。萧承晏当场把其中八百两恢复,只撤不影响住人的外院整修。
最终东宫可减二千六百两。
他没有因为被要求削自己,便把底下人住的屋顶当作自己的慷慨。
东宫军路属官仍提出异议。
秋训新旗可以撤,车驾可以不换,外院整修中却有一面倾斜的马墙。若全部停,雨后可能砸伤马夫。萧承晏亲自去看,没有因自己刚在殿上报过二千六百两便逼属官保住数字。
马墙拆成承重内段与装饰外段。内段一百八十两保留,外段二百二十两延。东宫实际可减由二千六百降到二千四百二十两。
“又少一百八十。”度支小吏皱眉。
“少的是可能砸人的墙,不是东宫反悔。”萧承晏说。
他在原数旁亲自改,没有另开一张看起来仍旧漂亮的总表。
程见微从旁听席看得很清楚。萧承晏越疲惫,查事越具体。他会蹲在车轴边量两分,也会在已经公开承诺削减以后,为一面马墙把数字改得难看。
她喜欢的从来不只是他愿意交权。
也正因为喜欢,才更不能把他的判断当成自己的答案。
萧照庭报公主府还可承担一千两,但不再卖急价珠料。她提出延一项府宴、停一季园艺、由自愿留用的高阶女官后发半月赏钱。
“高阶女官是否本人同意?”孟砚秋问。
“十六人,十四人同意,两人不同意。”
“那两人的赏钱不能停。”
“没有停。”
“同意的人能否撤回?”
“发令前可以。”
萧照庭把名单与个人签封交见证席,不让一句“府中自愿”代替十四个人。
孟砚秋报内库:礼用已剪,不再从宫人薪药取钱;高阶宫俸可暂缓七百两,二十三人中十九人同意,四人因家中支出不同意。另有三百两可从内库多年未销的器物折卖,但须先确认器物不属于宫人个人寄存。
韩维山报韩氏可降低下一轮国库急借利息上限,放弃因本次提供方案获得的优先顾问位置,却不无偿垫银。
“你没有削钱。”有人说。
“韩氏不是国库。”
“天下急难,商家不该出力?”
“可以出。若叫赠,就由韩氏自己决定;若叫责任,先证明韩氏哪一笔造成当前缺口。不能因为我坐在这里会算账,便把四万七千两都算成商人的原罪。”
他仍然讨人厌,也仍然说中了边界。
秦五娘代表三坊报愿意承担的部分:改民样后若成品三十日内未售,作坊可自行承担一成存货风险;超过一成,须重议,不得从女工已结工钱倒扣。
许阿真作为女工见证,反对“一成”没有拆到个人。
“东家承担,若最后铺子没钱,还是会少我们的活。”
秦五娘答:“所以我只能承诺不倒扣已经做完的,不能承诺以后永远有单。”
“那就这样写。”
两名女人没有为了显示作坊团结,共同献出一笔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未来工资。
莫青娘报药铺愿把国家确认凭当作三成进货担保,不愿无息赊供。她把自己的十二两旧债拆过一次,今日不再被要求证明第二次体谅。
杜三春根本没来。她已经拿回织机,今日在找第一份活。清偿席不能因为她曾受益,便替她报愿意从下一笔工钱里回捐。
“每个人削自己”的场面没有整齐的慷慨。
有人给钱,有人延收,有人只肯承担一成库存,有人什么都不再给。拒绝也进入总表。
个人债见证席没有报“愿意再等多少”。他们报的是已有自愿条件:可换确认凭、可分期、可部分延期。没有代表人替四百余名债主献出一个总数。
程见微坐在旁听席,第一次不能在表格缺一栏时立刻开口。她写了一张公开意见申请,排在十七份旁听意见之后。
轮到她时,日头已经偏西。
“我建议所有自削必须区分:本人可决定的收入、对他人有付款义务的支出、已经签约的合约。不能把欠别人的钱叫削自己。”
方既明记下,没有给她红签,也没有问还有吗。
她说完回到最后一排。
萧承晏从头到尾没有看她。
散席时,几名官员围住太子。
“殿下昨日若替程见微说明,她未必失席。”
“说明什么?”
“她的否决虽误时,却救回七千九百两小债。殿下若说她出于公心——”
“公心不是适任证明。”
“外面都说殿下因她反对东宫,才不肯保。”
“本宫若保,外面也会说她靠东宫留位。”
“所以殿下便一句不说?”
“本宫提交了时点、原案缺项与自己的责任。她是否失席,由无利益主问判断。再多说一句,都是拿关系压秤。”
程见微在廊柱后听见。
她知道他说得对。
也仍然疼。
正确没有替她把最后一排的距离缩短。
萧承晏等官员散尽,才走到她面前。
“你都听见了?”
“听见。”
“本宫不是故意说给你听。”
“我知道。”
“你希望本宫替你说吗?”
程见微看着他的手。掌伤已经重新包好,不是她系的结。
“希望。”
萧承晏没有因为这句软下来。
“本宫不会。”
“我知道。”
“你可以因此怪我。”
“我正在怪。”
他点了一下头。
“你呢?”她问,“还怪我吗?”
“正在怪。”
两个人站得很近,没有谁退,也没有谁碰对方。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程见微问。
萧承晏沉默了比公堂上更久的一息。
“两个仍会保存对方原页的人。”
不是爱人。
不是敌人。
也不是一句各自冷静就能把已经说过的喜欢收回去的人。
他从东宫件袋取出一份目录回签,隔着一臂递给她。她没有接,因为自己已经没有提前阅权。
“公开了吗?”
“没有。”
萧承晏把手收回:“是本宫错。”
他没有以私人谈话为由给她看。
“里面是什么?”
“等公开你会知道。”
当晚,那份目录进入公开栏。
东宫保存了程见微红边否决原页、太子反对页、御前采用页与实际延误页,四页同号,任何一页不得单独销毁。萧承晏另申请:即使将来他继位,也不得以储君旧档转御档为由重新编页。
取消免责原页还附着东宫军路的三项反对:若任何储君急案都须事后重算,会使地方官在真实军情中不敢先行;若执行御前令仍保留太子反对,可能造成军中不知听谁;三年前摘要式虽有缺项,也确实使两处断粮军站早得三日补给。
萧承晏没有删。
他只在最后写:取消的是自动免责,不是取消急行。命令生效时须服从,事后复核不得倒转当时军令;但谁提出、谁反对、谁获利、谁受损必须保留,不能用执行成功证明所有缺项合理。
严伯修的名字也留在老师责任页,没有被写成“前人旧错”。
程见微在公开栏读了两遍。
她很想去找他,说自己明白这页有多重。可“我明白”不能替他减轻储位风险,也可能变成两人在失席以后借公文恢复私人关系的捷径。
她只在普通旁听意见中写:支持取消自动免责;对军中执行混乱风险,应另设命令生效与事后复核分界。署名后排在第十八份。
萧承晏第二日会与其他意见一起看到,不会提前知道这是她写的。
他保存她反对自己的证据。
不是替她复位。
景帝看完各方自削,命人合计。
东宫二千六百两,公主府一千两,内库高阶宫俸与可售器物暂计一千两,商号与票号可重议项若干。数仍不够覆盖下一轮军、灾、债与南堤同时到期。
“还缺什么?”景帝问。
度支答:“缺一个不能再交给各方自愿的决定。”
“哪一项?”
“请陛下先定:若下一次仍缺,是优先保即时人命,优先保已经到期的国家信用,还是按各类共同分担。没有这条,所有人只会继续报愿意削自己的边角。”
景帝看着满案署名。
“让每个人报自己肯削,最后仍要朕替他们选?”
韩维山道:“不是替他们选。是陛下有最后决定权。”
殿里没有人把这句话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