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程见微坐到了被问席。
建议牌不在腰间。
问她的人是御史台三名轮值官,均未参加红边页表决;方既明只交流程记录,不作主问。萧承晏、萧照庭、孟砚秋、韩维山与票号都有直接关系,只能作证或提交材料,不能决定她是否失席。
第一问:“你是否知道否决会使药车至少晚一个时辰?”
“知道。使用前复核结果是最快晚两个时辰,实际出城晚两个半时辰。”
“你是否知道十二次旧水情中九次在四十八时辰内断低路?”
“知道。”
“仍然否决?”
“是。”
“理由?”
“原案将尚未支付个人小债整类强停,因为其权属已清、银未出库、没有共同信用链立即反应。我认为这种可执行性本身来自他们分散,不应成为由他们独自承担缺口的理由。替代把强停额从一万零四百四十二两降到二千五百四十二两。”
“代价?”
“药车晚两个半时辰;长公主私产折价;两商号延期,其中一家损失二百两定金;两票号取得两日高息与初九优先;二十六户短借风险未核完;清偿席重开与二次通知增加成本。”
“你是否高估了分散承担的正当性?”
“可能。”
“是否因长期查小额人被后移,特别想证明这一次不会?”
“是,影响了判断。”
“这是否构成利益冲突?”
“不是金钱或亲属利益,是方法与声望利益。我主张建立过受损名单,若当前第一场急案仍整类后移小债,我会觉得此前方法失败。这可能使我更倾向于用一次否决证明它能改变结果。”
她没有把坚持初心写成天然高尚。
第二问是石头。
一名轮值官把病报放到案上:“男童死亡是否由你的否决造成?”
“现有证据不能断定。”
“若没有否决,药车是否可能早到?”
“可能。”
“是否可能在他死亡前到村?”
“按原案最早路线,可能在丑后过低路,仍需到鱼背沟;不能证明能在丑末前给药。”
“你是否以不确定性减轻自己责任?”
“我承担增加总体延误风险,不认一个不能外证的单独死因。若因害怕显得冷酷便把他的死全记到我名下,是借死人惩罚我;若因保护否决权便说完全无关,是借死人保护我。都不应当。”
石头母亲的原话被念出。
药早到,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药晚到,我知道我等过。
程见微听完,没有请求休息。
第三问是替代收益。
恢复付款七千九百两,实际当日领到六千九百四十两;九百六十两仍因本人不在、授权待补或自愿条件封存。强停二千五百四十二两中,罗巧等十九笔面临原物或信用时限。初九南库实解一万一千两后,因南堤水位稳定,按承诺先补个人债二千两。
“所以强停实际还剩五百四十二两?”
“若只看本金,是。还有因两次关窗、通知、车暂封与交易变化产生的损失。”
“原案若执行,初九同样可先补二千两,个人债最多尚停八千四百四十二两。你的否决使约七千九百两少等一日,代价是药车晚两个半时辰与新金融优先。是否相称?”
“无法只用银与时辰换算。”
“那你凭什么决定?”
“凭当时有权规则给的一次否决、已核替代和我对整类后移风险的判断。可能判断错,所以今天受问。”
“若不能换算,任何人都可以凭价值偏好否决急案。”
“所以否决必须有时限、完整替代、署延误,且不能连续。是否还应增加触发门槛,是复核要决定的。”
韩维山作为证人被叫入。
他承认程见微的替代减少了个人债强停,也承认票号价过高、韩氏若参与会得利;他不认为红边页应取消,却主张异议人不得同时提出、核算并成为被抽中的陈述者。
“她没有主持抽签。”主问提醒。
“但她是最熟悉受损名单的人,也最能在两个时辰内交出完整替代。规则表面抽签,实际上专业准备使她比普通债主更容易进入抽签袋。”
“你的建议?”
“以后由独立核算组把任何人的异议补到可比较格式,不能谁写得完整谁才有否决资格。程见微此次没有违反当时规则,但规则偏爱会写的人。”
这是一项对她不利、也真实的意见。
孟砚秋随后作证。她反对昨日否决,却确认程见微没有夸大替代金额、没有借石头之死替自己减责,也没有把宫人原先的延期同意扩成救灾授权。
“你是否因她是女人而更愿意保护她?”
“我刚说反对她的决定。”孟砚秋答,“若你听见女人便只剩保护或嫉妒,是你的问法有问题。”
主问把问题改成:“你与她是否有共同方法利益?”
“有。她的方法若被全盘否定,内库宫人分项也可能被一起撤。但我主张保留分项,不以此保留她的席位。”
萧承晏没有被问两人的私人关系。那与她是否按规则否决没有直接关系。
他只提交一份东宫时点表,证明原案确可早两个半时辰出车,同时承认原案没有先拆一般商号,是他为了确定性主动放弃的替代。
“你认为程见微应失席吗?”主问问。
“这不是事实证词。”
“作为方案提出人,你可以给意见。”
“不给。”
他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利用问事席报复她。
复核在午后作出决定。
程见微没有违反既有否决程序,没有隐瞒替代代价,没有伪造因果,不构成擅权或失实。
但清偿席有限建议位要求在急案中同时维持方法设计、关系人听取与可执行判断。她对小额债系统后移的特别方法利益,已在本次选择中显着影响排序;原有回避规则只处理亲属、财产与证物关系,不能处理提出者对自己方法成败的利益。
决定:撤销程见微本轮清偿席有限建议位,不追罚俸,不否定既有异议;她可以作为普通异议人提交材料,三十日内不得参与急案否决规则的正式起草。是否另行承担可证明的公共新增成本,待损失核毕。
不是暂停。
是失去。
程见微听见“三十日”时,先算房租。她过去的工钱够付陶六娘那间账房两个月,若没有新差,第三个月要另找活。
她的胸口像空了一块。
“是否申诉?”主问问。
“申请保留一项异议。”
“说。”
“专业准备使我更容易进入抽签,规则确有偏爱。但解决方式应为给普通异议人独立核算帮助,不应把会写本身变成不适任。决定可以撤我的位,这项理由需写窄。”
三名主问复议后同意。最终文改成:方法利益未被现有回避处理,加上本次实际后果,足以撤本轮席位;不得推定专业者天然不适任,也不得阻止其作为普通人提交异议。
她在送达页签名。
没有说我接受一切。
接受决定,不等于放弃对理由的反对。
清偿席让她在日落前清出建议案。
桌上属于她的东西很少:两支自己买的笔,一包磨短的算筹,陶六娘旧账房的钥匙,还有一条备用暗红发带。公用尺、错项簿与三张尚未结的受损表留在原位。
她伸手去收那三张表,方既明按住。
“公件。”
“我只是想带副本继续看。”
“你现在没有提前阅权。公开以后可以看。”
程见微的手停在纸边。
昨天以前,所有人都习惯她比别人先看到下一张错表。今天流程没有因她曾经建立它便多给一份。
“知道了。”
她把自己的笔收进布袋。
接任的不是某位比她更聪明的大官,是清偿席轮值核算组。三名书吏中有一个她叫不出名字。那人右眉很淡,说话时会先抿一下嘴。他接过公用错项簿,问:“票号二十六户短借,下一次回报时点在哪一页?”
“第五附页,初十午前。”
“罗巧的车呢?”
“原物风险页,初十辰时暂封到期。”
“石头病报的使用限制?”
“死亡附页第一行,任何引用须带因果未定与家属授权边界。”
那名书吏逐项复述,没有等她说我都记得。
“交接完。”他说。
问事没有因程见微离开便失忆。
她为此松了一口气,也因此更难受。制度真的可以不需要她,而她仍然想留下。
门外有旁听者认出她,低声议论。
有人说她为了几个旧债主差点害死孩子;有人说若不是她,朝廷又把小民的钱整笔拿走;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得罪太子才被撤。
程见微没有当街解释。三句话各抓到一小块事实,也各用一小块替代了整张责任页。
孟砚秋从她身边走过,把一张公开领取时点递给围观的人:“要骂,先看完。”
“你是在替她?”有人问。
“我昨日反对她。反对也要反对她做过的事。”
孟砚秋说完继续往宫门走,左膝下阶时仍先落右脚。她没有留下陪程见微收东西,也没有用女性情义要求她振作。
程见微把布袋背到肩上。右肩本就微微向前,袋子一压,更显得清瘦。她走过清偿席门槛时右脚慢了半步,不是舍不得,只是旧伤又疼。
走出御史台时,陶六娘在门外卖汤饼。
她没有听说程见微失席便白送一碗。照旧收七文,多放了半勺酱。
“以后做什么?”陶六娘问。
“不知道。”
“房租还交得起?”
“两个月。”
“第三个月呢?”
“第三个月再算。”
“这才像人话。”
程见微吃到一半,御史台追出来一名小吏。
萧承晏刚刚提交一份东宫原页。
不是替她申诉。
原页申请取消两项旧有免责:东宫军灾急案不得因“储君亲署”免于事后重新核算;太子执行御前最终令,不得据此删除自己原方案与反对意见。
同时,萧承晏申请把三年前续用军急摘要式的东宫责任,从“制度背景”移入正式复核。
他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却把原本可以留给自己和老师的退路,一并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