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阵台在秘境北侧一片荒石坪上,不知荒了多少年月。台身不高,四角各缺一块,台面上旧纹磨得只剩几道浅沟。圆辉负手立在台边,言道始祖当年便在此处将镇狱大阵的布置出来。
陈砚上台走了半圈,蹲下身,以指按在一道沟痕上。沟痕里道韵犹存,极淡极旧,如古井底剩的一点水。按了片刻,他便收了手。
“看出什么了?”圆辉问道。
“贵族始祖不愧是真仙降世。”陈砚道,“所布之阵高深莫测,在下看不懂。”
圆辉听罢,只将袖口拢了拢,不曾接话。
当夜无话。
次日天穹未亮透,圆辉便来叩门,言大长老已至。
石台之上,诸人皆已到齐。除昨夜那几位,岿山、羽渺也在。台侧多添了一张石座,座上无人,只搁着一只旧蒲团,蒲团边角磨得起了毛。银叶草上落了一层薄霜,不是这处秘境该有的东西,霜里带着一点别处的寒意。
一道土黄灵光自秘境深处缓缓漫来。灵光行得极慢,过处草叶不摇,却一片片伏倒,待灵光过去,才慢慢立起。灵光散处,走出一名老者。
老者一身素色粗布道袍,袍上无纹无饰,须发尽作土灰,面皮层层叠叠,横竖成纹,望之如岩层断面。行得不快,每一步落下,脚底虚空中便有一道锁链虚影一闪而没。石台之上诸般声息一时俱寂。
圆辉上前一步,躬身道:“大长老。”
老者抬手令他退开,自行在那只旧蒲团上坐了。坐定之后,整个人与石台连成一处,如一石落地,不见半分气机外露。
“诸位道友远来辛苦。”老者开口,声音平缓,不高亦不沉,“此番请诸位前来,缘由圆辉当已说过。老朽再补几句。”
他抬手往脚下一指。指时石台上数人都觉脚底一沉,似地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封在下面的,是饕餮残魂。‘残魂’二字,诸位莫要听轻了。”老者道,“它躯壳早死,本源未散。始祖当年斩的是它的形,压的是它的残魂。压了不知多少万年,至今犹活。”
“真仙遗留之物,层次隐隐超脱此界。故它虽压在地底,身具凶煞仍旧不散。”
“此凶煞之气非同小可。修士被它缠上,先是灵力周转不畅,继而经脉渐空,到最后连神魂也留不住。旧籍里给这一状起了个名目,唤作‘坐化不散’。”
老者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族历代镇守,折在这头东西手上的长老,不计其数。”
石台上寂然无声。
无空老祖先开了口:“照大长老这般说法,此物若出,此界无人能挡?”
“无人能挡。”老者答得干脆。
“那我等下去补阵,与送死何异?”
“自是不同。”老者道,“它毕竟还被封印所封。诸位不需担心,只需注意凶煞侵体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话须说全。诸位都是大乘里拔尖的人物,凶煞之气还奈何不得诸位,不过此行仍然是危险重重。”
卫海王沉声问道:“险在何处?”
“三处。”老者道,“其一,阵眼开补之际,封禁会松一瞬。那一瞬煞气最浓,浓极则化形。”
“其二,补阵须连补三处阵眼,所以需要兵分三路,而且,三处之间一处都不得有闪失。”
“其三,若有人在阵中起了贪念,欲将这煞气收为己用,那就不是补阵,是开狱。”
姬拟闻言,轻声重复了一遍:“收煞为己用……此等煞气,竟也能收?”
“能。”老者道,“第二代长老便试过。收得半炉,炼成一枚珠子。之后死于非命。”
此言一出,石台上再无人问这一句。
雪天冷冷开口:“既是仙阵,如何封印会松动?”
老者道,“仙人也不是永恒的,更不用说只是仙人所布之阵。”
阴煞子立在阴影里,声道:“所以贵族要如何修补。”
老者掌心一翻。掌上多出一枚晶石,约有人头大小,通体澄澈,如一块冻住的清水。内里却非空的,有一团灰白混沌缓缓流转,流向不定,时而向内塌陷,时而向外舒展。它一转,石台周遭空间便跟着微微一颤,颤得极轻,可大乘修士神念一触,便知那不是灵机在动,是空间本身被牵着走。晶石周围三尺之内,灵机不进,光华不入,那一小块地方竟似被人从这一界生生剜去。
雪天目光一凝,先出了声:“空晶石。”
他往前半步,冰白眼瞳里亮起一线:“此物是空间法则凝出的实体,非炼制成,乃天地自结。一处虚空塌了又合,合了又塌,来回数千年,方能结出这么一枚。”
卫海王也看了过去,道:“族中典籍记载。说是一枚空晶石里,封着一小段完整的空间道理。大乘修士得之,不必苦参,只要贴着它静坐,空间那道门槛自会低下一寸。老朽只当是传闻,今日倒算见着了。”
“怎么用?”无空老祖问道。
“送进阵眼核心。”老者道,“此阵本来就靠虚空本源,如今本源不足,自然只能靠外力补充了。”
“撑得住几时?”
“撑不得许久。”老者答得直,“少则三五百年,多则千年。千年之后,此石耗尽,封印仍旧要松动,那时比现在更险。”
石台上一时无人言语。
姬拟道:“千年之内,未必无人另寻出一条路来。”
“千年后的事,千年后再说。”老者道,“眼下的大阵,撑不到千年。”
陈砚这才开口,只问一句:“还能撑多久?”
老者看了他一眼,道:“照族中推演,最慢三十年,最快十年。十年之内不动,封印自行会开。”
石台上数人同时吸了口气。
“所以并无旁的良法。”老者道,“族中阵师将能想的都想过了。”
他抬眼扫过众人:“诸位道友,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过了数息,卫海王先摇头,雪天、姬拟、岿山依次摇头。无空老祖哼了一声,算是应下。阴煞子立在阴影里未动,也未开口。陈砚同样没有异议。
“大长老。”出声的是羽渺。他双足离地,声气也轻,“广圆灵果,何时交付?”
这一句问出,台上的气氛倒松了一线。无空老祖跟着补了一句:“老朽也问这一句。”
老者脸上岩纹动了动,算是笑了。
“急什么。果子早备下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掌声不响,落下去时,石台外那层薄霜却忽然散开,露出后头一条石径。石径两侧立着八名素白裙侍女,各托一具玉盘,盘上覆着一层银纱,纱下透出温润清光,不刺眼,也不凌厉,如月光落在旧瓷之上。八女依次上前,一人对一位大乘,垂手停在三步之外。
陈砚抬手掀开银纱。
盘中一枚果子,拳头大小,外皮暗金,金得沉而不亮。皮上绕着一道道细纹,纹作淡青,密而匀,似水波,亦似年轮。果子顶端留一点嫩白果蒂,蒂上无叶。灵气不外放,非凑近不能觉,果内有一股清润之力缓缓游走,走到何处,何处神识便松一分。
“广圆灵果。”老者道,“此果生于虚空清光之中,一株一果,果熟则株枯。此界寻不出第二株,我族也只余这一批。”
“服下之后,神识自行舒展。诸位这几个月参悟法则,往日看得模糊之处,自会清楚几分,杂念亦少。药力不烈,行得慢,可撑三四月。”
“一人一枚,一人一生只服一枚。多服无用,只会白白糟蹋。”老者又道。
“老朽知诸位都急着炼化。静室已备。”老者起身,“诸位随侍女去便是。补阵之事,待诸位出关再议。”
众人各自称了一声,收果,随侍女散去。
陈砚跟着一名侍女往秘境深处行去。道不长,脚下是青石旧道,道旁生着灵木,木根扎入石缝,缝中有阵纹,纹旧了,仍亮着一点。行至半途,侍女停步侧身让开。石室便嵌在道旁一处岩壁里,门是整块玄黄石,无纹无饰,亦无把手。侍女行礼退去,石门自滑开,又自合上,门外那一线天光一断,室内只余一种温润的青。
石室一丈见方,四壁皆整块玄黄石,石面未加打磨,凿痕犹在。顶上嵌一枚引灵珠,珠光极稳,不见闪烁。地上铺一层旧草席,席上一只蒲团,蒲团边搁着一只矮几,几上空空。
陈砚在蒲团上盘膝坐定,将袖中之物一件件取出,摆在身前。潮生髓三枚,青得沉,珠内水纹行得极慢。岳髓一块,土黄粗糙。万载冰魄一枚,雪魄丹两枚,煞井皮一张,羽化丹两枚。
末了是那枚广圆灵果。他托在掌上看了一息,果不重。当下不再多思,送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既不甜,亦不苦,也无寻常灵果那股冲鼻香气。一股清和之力顺喉而下,行得不急,至丹田散入四肢,最后聚于识海。识海随之一清。
那一清不是亮,是原先压在神识上的一层薄翳被人抹了去。往日参悟,念头里总有细碎杂音,如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此刻那层水没了。
他先看那三枚潮生髓。珠内一线水纹仍在走。往日他看这线水,只看得出一个“流”字,今日看得深一层。水不是流,水是让。遇石则绕,遇隙则钻,遇高则退。它不与任何一物相争,却能到任何一处。
神念沉下去,沉至极深处,他忽觉自己这一身血肉也在让。经脉里的灵力不再是一条一条走,而是渗,渗入骨缝,渗入肉里,渗进那些他素日不曾细看的间隙。玄仙修的是肉身,肉身炼到极处,通体如一块整铁,坚不可摧。今日他却看见另一条路:这块整铁未必要整,也可如水面一般,处处皆在,处处不实。
看见是一回事,走到又是一回事。他将这一层记下,不急着往下推,转看第二件。
第二件是是岳髓。土黄石面粗糙,摸着如山道上随手拾来的一块。手按上去的一瞬,却觉出重。那重不是份量,是它不动。旁的东西被碰了会晃,它不晃;它在那里,便一直在那里。山塌了它也在,水淹了它也在。
第三件是万载冰魄。。。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了陈砚新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