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倒没怎么关注枫滋味那份回复，在他看来，不管对面是如实交代，还是敷衍了事，结果都一样——坏苹果不会因为粉饰一下就变成好苹果。
此刻他人在会议室里，正跟小当家的管理层开半年会。
小当家c轮之后跑了半年，半年的数据已经出来了。这场会，除了公司各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四家外部股东派来的代表。人比往常多，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但会议室里几乎没人说话，都在等林深先开口。
这几家创投机构，最近也都听到了市场上的风声。那个把市场搅得翻云覆雨、打出一字断魂刀的人，此刻就坐在他们面前。
他们心里清楚，这一战不只是资本层面的事，也是小当家战略层面的事。所以今天他们看林深的目光里，明显比往常多了几分敬畏，连入场时跟林深打招呼的语气都客气了不少。
林深冲杨光点了下头：开始吧。
杨光翻开面前的文件，一项一项地报。上半年公司刚完成了融资和总部搬迁，年初定下的扩张计划里，小当家原定扩张1500家，目前已经完成了600家，自营门店加起来总共1100家。知味原定今年扩张扩张21家，现在已经完成9家，高端餐饮这一块的布局，总共已经有了18家。
杨光报得清楚，林深听得也认真，中间偶尔点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这些数字，他平日里虽然不直接管，但大致的进度心里是有数的，只是没这么系统地摆到桌面上来过。
这个数字林深还是相对满意的，从自营规模上看，小当家已经超过枫滋味那1000家了。更重要的是，小当家手里还捏着知味这个高端子品牌，往后小当家的价值，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接下来是新来的财务负责人报半年的营收。
沈瑶也在会议室里，就坐在林深旁边。不过她已经从小当家财务负责人的位置上，转到了量化团队那边。虽然她还是公司的小股东，挂着财务总的名，但更多做的是财务的审查和检阅，财务部具体的事务，已经交给了新的财务负责人打理。
财务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很清楚。她报了一串数：公司目前两个品牌半年的总营收是17.63亿，其中小当家12.96亿，知味4.67亿，合计归母毛利润6.58亿。
报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沈瑶。
沈瑶点了点头，说这个数据她对过，没有问题。
财务负责人这才接着往下说，因为知味的扩张用的是经营利润，扣除掉9家知味的投资，再加上上年度的结余，不算c轮那笔用于扩张专项资金，目前公司可用的资金，还有5.65个亿。
听到这个数字，有人心里在算账，有人下意识去看林深的脸色。
林深倒没太大反应，只是把五个多亿这个数在心里盘算了一圈，五个多亿，能干的事情其实挺多了。
他就顺着这个话头，把上回在杭州龙井村冒出来的那个想法提了出来——小当家搭建自己的食材种养殖基地。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先是一静。
杨光第一个开口，说的还是顾虑。搭建基地，投资太大了。公司现在就剩五个多亿，下半年知味剩下那12家店的扩张，还得从这份钱里出，光这一项就得去掉两个多亿。再拿钱去投基地，账上就真紧了。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也低声议论起来，有说基地见效慢的，有说不如先把门店做扎实的，声音不大，但态度都很谨慎。
唯独那几家外部股东，态度出奇地一致，全都站在林深这边。他们不傻，小当家要是有自己的食材基地，供应链这盘棋就活了，成本、品质、抗风险能力，哪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护城河。所以他们非但不反对，反而一个劲地点头。
小虎憋了半天，也插了一句，说我觉得可以干。做菜就得是自己家种的蔬菜、自己养的肉禽，他在部队里，基本就是这样自给自足的，吃得踏实。
只是他这话没得到大家认可。因为谁都清楚，小虎根本不懂财务，他只知道深哥说的就是对的，无脑支持罢了。林深也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没接他这茬。
林深把话头接过来，他说做事不能等有钱了再去做，饭要一口一口吃。基地可以先投两三个亿，先把蔬菜基地做起来，下半年公司继续跑出营收，再反过来反哺到基地里，一步一步来，不用一步到位。
他还说，过去自己调研过不少养猪养鸡的企业，头几年禽流感、猪瘟闹起来的时候，对餐饮市场的冲击有多大，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原材料一断，再大的店也得抓瞎。只有把这些环节把控在自己手里，小当家才不会在原料上被人卡脖子，也不会被行情牵着鼻子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深等于已经拍了板。
众人也就没了意见，接着又讨论了一下种养殖基地的选址和初步规划。有人提议先看珠三角周边的农业县，有人补充说蔬菜基地要离冷链近，肉禽基地得考虑防疫距离，林深一一听着，偶尔点头。
一场会，一直开到天黑，才算结束。
开完会，林深回了自己办公室，但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堆数字。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小当家就能创造出十多个亿的毛利，这个数字放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可种养殖基地开支完以后，一年到头又没钱了。
自己折腾小当家这么多年，好像手里还真没几分钱，是真正从小当家口袋里掏出来的。
他不禁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公众号文章。
那篇文章写的是一个老板，工厂开了十几年，每年算账都是赚钱的，可手里一直没什么钱。赚到一点钱，转头就拿去买设备了，搞研发、升级产线。
同行都在更新机器，你不买，效率就上不去，订单就抢不到。就这么循环往复，公司越做越大，设备越来越多，资产表看起来漂亮得很，可干了十多年，忙忙碌碌攒下一堆固定资产，自己手里的现金流，几乎没有多少。
想到这儿，林深也无奈地笑了笑，还好自己不是完全靠小当家吃饭。
小当家的初衷，最初不过是想给好兄弟小虎弄个糊口的营生。谁能想到，竟做成了现在几十亿估值、过千家门店的规模。
他曾经跟小虎说过一句话，想干一件事，就先去做，一个粗糙的开始，就是最好的开始。想干一件事，可以非常懒惰地去干，非常粗糙地去干，只要开始了，后面的路会越走越宽，正面的反馈会越来越多，事情自然就有了起色。
到今天，他依旧觉得这是很正确的一条思路。人最忌讳的就是眼高手低，脑子里想得再漂亮，脚下不动，都是空的。只有脚踏实地一步步去做，有志者，才能事竟成。
小当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明的战略，就是当年那个粗糙的开始，和后来一天一天、一口一口，硬走出来的笨功夫。
没再往下想这些，林深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是盘后覃思琪交易团队交上来的复盘报告。
他没去翻那些盘口异动、筹码和市场风向的内容，因为那些过程，早在他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了。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持仓汇报那几栏。
四十亿空单，成本33.62元，现价21.25元。他在枫滋味这一仗上的收益，已经有14.7个亿了。
十多个亿看起来收益很可观，本金却只有三个亿。将近五倍的利润，放在任何一个交易者眼里，都足够让人眼红。
可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只有林深自己明白，这也是那天他真正犹豫的地方——如果当时股价再往上抬六七个点，他的三个亿，可能立马就没了。
所以他当初一番纠结之后，才果断让交易团队先还券6亿降杠杆，把风险敞口先收一收，再把备用券源全部打完，杠杆直接拉到十三倍，十六个亿砸下去，在盘面上打出了那记一字断魂刀，让多头不敢再加注，才惊险地过了那一关，才有了现在这十几亿的收益。
单从数据上只能看到当时，一天赚了五个多亿，可没人知道，那一步棋，是踩在悬崖边上走出来的。
林深把目光放回盘面，点开枫滋味的K线图。最近几个交易日，枫滋味已经连续四个跌停了，股价从高点的34块1，一路跌到了21块2，每股跌了将近13块钱下来。
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这么完了，枫滋味虽然已经把问询函回了，那些虚增的加价，很多用套话还能解释过去。
可掏空上市资产、职务侵占，这一条一条就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了。只要后面监管一层一层地利益穿透查下去，那慕容家要掉的，就绝不是一层皮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