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看到自己又被人挂到网上，心里多少有点无奈。他揉了揉眉心，把手机扣在桌上。
互联网这东西，还是太强大了。
原本这就是一盘资本市场里的博弈，是他和慕容家生意场上积攒下来的恩怨。他不过是想把枫滋味那些藏在台面下的套路，借着一篇报道摊到阳光下，让市场自己去判断。
可没想到网络的推演速度会这么快，仅仅一天时间，网友顺着评论区里那张打码的转让协议，顺着两家餐饮品牌竞争的旧事，一点点抽丝剥茧，顺着小当家，一路摸到了他林深头上。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谁站出来指认，只靠动机、能力、过往的履历，所有人心里就默认了——这次做空的空头，就是他。
他想起上个月在新加坡，在肉骨茶店里跟陈志敏聊起的那个话题，科技发展的意义。
那时候他们聊到了科技，聊到了知识放大器，此刻他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网络能把枫滋味藏在台面下的套路、恶意抢铺、高价收割加盟商的事实一件件挖出来，把那个藏起来的骗局摊开。互联网确实能让人和人之间的信息差变小一点，让骗局更容易被戳破，让普通人少被蒙在鼓里，让老实做事的人能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这些，都是好的，他当初选择用那篇报道，赌的就是这一点。
可他现在才看清，信息透明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曝光奸商，同样也能无限溯源、过度联想。
很多事情本来只该留在盘面里、留在监管的框架里慢慢定论，不需要也不应该被网络舆论提前定性。
现在网上的猜测，混杂着真相、脑补、传言，没有人去区分什么是有证据的质疑、什么是合理的推测，大家顺着线索一拥而上，直接就能给他贴上一个标签。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打完这一仗，拿到想要的结果，给小当家打出生存空间，不想站到风口浪尖上，不想被所有人拿着放大镜审视。
他是做空的一方，操作近乎符合规则，每一步都反复推演过，如履薄冰。可一旦被舆论架在火上，很多事情的味道就变了，市场会先入为主戴上有色眼镜，监管的目光也会更容易集中到他的账户上。哪怕他走得再稳，舆论的压力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后面两天，枫滋味没有再开盘就一字跌停。
每天都有像模像样的资金在盘面上挣扎，有的赌舆论反转，赌枫滋味能起来，赌所有人都看空的时候自己就是这市场里的弄潮儿；有的被套在里面不甘心，想搏一把。
但结果没有太大意外，无一不是被巨浪拍在跌停板上。
又是两个板，股价已经跌到了 21.25 元。从复牌那天的一字涨停，到如今一路阴跌，枫滋味把它的故事，讲成了一个笑话。
枫滋味这边，这几天也在激烈地讨论，核心只有一个：问询函该怎么回。
慕容枫的要求很直接，能包装的就包装，承认费用构成的存在，但把加价定义成品牌溢价和增值服务的对价，再用行业惯例、加盟商自愿去挡这一枪。
他原话是，加盟费设备费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把服务写清楚，把价值写清楚，谁能挑出毛病？
可参与核算的两个会计师不这么想，这两个会计师是事务所里跟了项目很久的人，枫滋味的账她们比谁都清楚，这份报告该怎么写，她们心里也有一杆秤。无法表示意见，或者退一步保留意见，这是她们能给的最体面的答案。
可慕容枫不满意，把报告摔在桌上，说我要的是标准无保留，你们给我写这个，不是明摆着告诉市场我们有鬼吗？
两个会计师低着头没说话，她们清楚，如果在这份报告上签下标准无保留，一旦后期出事，自己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就完了。签字是一瞬间的事，可这一笔签下去，就是把自己的命运和枫滋味绑在一起，她们赌不起。
最后，她们选择了拒绝签字。
回复公告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 7 月 1 号，周三的下午。会计师意见那一栏，签字的变成了两个新名字，事务所换了一家，签字的人也换了。
而那份姗姗来迟的回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关于开店成本高，枫滋味说，公司加盟商开店总投入根据城市等级、门店面积、物业条件存在合理浮动，与同行的差异主要源于公司提供的全程选址评估、装修监理、开业带店辅导、线上流量扶持以及供应链品控等增值服务，相关服务成本已分摊至设备与物料采购环节，具有商业合理性。
关于设备价格比同行高五成，枫滋味说，公司设备采购执行统一质量标准，部分设备系在公模基础上进行定制化改造与质量检测，并配套安装、调试、维保及系统对接服务，采购价格包含上述服务对价。食材与装修环节的定价遵循市场化原则，供应商均为独立第三方，不存在通过关联方或隐性安排从加盟商端获取额外利益的情形。
关于资金部分，枫滋味说本次增持计划系实际控制人基于对公司长期价值的认可，于股价大幅波动期间作出，决策程序合规。增持资金来源于实际控制人自有资金，不存在杠杆资金、募集资金或上市公司资金情形，实际控制人具备足额实施增持的资金能力，相关资金证明已备查。经自查，公司不存在利用增持公告配合相关方进行股票交易或为特定主体提供退出便利的情形。
这份回复，貌似并不被市场认可。
公告挂出来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沦陷了，满屏的嘲讽一条比一条损，可每一条都戳在点子上。
设备加价50%，你写定制化改造与质量检测——改了啥？检测了啥？检测报告贴出来啊。
自查未发现——自己查自己，当然未发现。
这回复翻译一下：我们确实多收了二十多万，但我们管这叫增值服务。懂了。
我早就说了，能写出那种报道的，肯定是行内人。这公司，越解释越黑。现在信了吧？
建议交易所下次问询函，直接附一句：请用阿拉伯数字回复，不要用形容词。
第一次全程围观A股连续剧：第一集，公司重组复牌涨停；第二集，一字断魂刀跌停；第三集，交易所问询函；第四集，增值服务。明天第五集叫什么？《独立第三方的消失》？
但每一条，都戳在了点子上。
最损的一条，是把问询函和回复放在一起对读，问询函说请列示具体构成，枫滋味回我们的服务很增值；问询函说请披露供应商名称，枫滋味回都是独立的；问询函说请提供资金证明，枫滋味回已备查。合着您这回复，是已读乱回啊。
除了散户的嘲讽，一些行内人的看法也传得很快。
有个说法被顶得很高：散户不是金融专家，但都有个很朴素的判断标准——真被冤枉了，你会把账本摔在桌上；支支吾吾写一堆漂亮话，只能说明账本见不得人。
这份回复通篇没有一个能拿来对账的数字，没有加盟费明细，没有设备采购单价，没有供应商名称，没有增持资金流水，散户看完的感受不是解释清楚了，而是果然不敢写。
更让业内人警觉的，是换会计师这件事。
懂审计的人专门发长文指出，这份回复直接换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签字的人也换了，意见还是标准无保留。三天时间换所出意见，这核查程序是怎么走完的？
一家事务所进场，光了解连锁餐饮的商业模式、梳理加盟商流水、函证供应商，少说也要一两周，三天就敢签标准无保留，这审计是拿嘴做的吗？
而且换人本身就耐人寻味，是不是原来的会计师觉得有问题不肯签字？如果原来的不肯签，新的签字人又凭什么签，凭胆子大吗？
长文一出来，市场又炸了一轮。
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的人，这下也彻底死了心——连会计师都跑了的公司，还有什么可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