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旧时陪伴,瞬间拉回无数温柔旧忆。
异世岁月里,爹娘忙于修行俗世,她与二哥的童年,大半时光都是西妃、碧凰两位姨母温柔呵护、贴身照料长大,岁岁年年,温情绵长。
李漱窈听着,心底的羞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与酸涩。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这两日里,李漱窈趁着闲暇,下山采买了满满几大车物资。柔软布匹、充足粮食、日常衣物、女子惯用的胭脂水粉、针线首饰,连同各类零碎日用物件一应俱全,尽数提前运入香山安置妥当,只待西妃一行人前来安居。
山路清净,阵法稳固,新居齐备,万事俱备。
待到第三日清晨,香山山脚终于传来车马行声。
浩浩荡荡一队车马停驻山下,护卫整齐、行装有序,正是西妃一众姐妹,连同亲自相送的昭翎公主。
此番昭翎公主亲自随行,并非单纯相送,实则心底藏着几分谨慎与顾虑。
她从未听闻江湖传闻、朝野旧史之中,李相夷也就是李莲花有过半分家室儿女。骤然冒出一个年岁亭亭、身手莫测的女儿,任谁都会暗自存疑。昭翎放心不下西妃一众孤苦女子怕被人蒙骗、错付安心,故而一定要亲自跟来瞧个真切。
公主御驾出行,仪仗规整,身后更有大熙帝亲自指派的杨昀春率禁军护卫随行镇守。
无人知晓,帝王心底藏着另一番深沉算计。
昭翎曾流落香山、身陷困局,与这批女子渊源极深,此事或多或少有损公主清誉名节。大熙帝本早有肃清之心,暗中数次想过寻由头、悄无声息将这群旧人尽数处置,彻底抹去这段过往,保公主前程无瑕、皇家体面无损。
只是此事次次被昭翎拼命拦下。
父女二人经单孤刀之乱、与方多病解除婚约等朝野风波,本就隔阂渐生,帝王深知自己此生缘浅、子嗣单薄。之前身中奇毒濒死,全靠李莲花赠予唯一忘川花逆天续命,此后身子根基大损、不复壮年,这辈子大概率仅有昭翎这一位女儿,再无子嗣可承皇室香火。
他半生权谋,到头来唯一牵挂便是独女。他不愿唯一的女儿记恨自己、余生怨怼,终究压下杀心。
再加之西妃一众女子曾舍身庇佑过落难的昭翎,有护主微功,大熙帝几番权衡,最终松口,只暗中派人监视。见她们安居皇庄、安分守己、从不惹事、不涉朝堂,渐渐放下戒备。
此番听闻她们自愿迁居荒僻香山、与世隔绝、终生不出俗世,帝王更是彻底应允。
不杀、不扰、不迫,全是为昭翎一人留的恩与体面。
车马停稳,护卫列阵。
山风徐徐吹过林间,原本看似空山无人、草木荒芜的香山山脚,虚空忽然微微涟漪轻荡。
层层隐匿阵法悄然启开一道仅供通行的山门,迷雾退散、路径分明。
一道素衣少女身影自山中缓步走出,身姿清挺、眉目绝尘,气质淡然出尘,安静立在山前。
昭翎公主掀开车帘,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李漱窈身上的那一刻,心底所有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终于懂了——
终于懂了西妃她们为何毫无保留、全然信任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女。
眼前人眉眼轮廓、骨相神韵,乃至那一身清逸出尘、不争不抢却自带风骨的气质,与当年温润救人、淡然处世的李莲花,与传说中风华绝代、傲骨凌云的李相夷,几乎如出一辙。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相像,绝非伪装作假。
李漱窈望见车前的昭翎,识得皇家仪仗,礼数周全,微微俯身便要行君臣之礼。
可不等她弯腰,昭翎已然快步下车,主动上前一把牢牢握住她的双手,眼底满是惊艳与好奇,笑意温柔:“不必多礼!你便是李神医的女儿?生得这般亭亭玉立、眉目倾城,当真好看。”
李漱窈性情素来清淡沉稳,闻言只是浅浅颔首,音色平和有礼:“多谢公主夸奖。”
哪怕她神色淡淡、不甚热络,昭翎也丝毫不以为意,依旧兴致盎然,自顾自轻声感慨:“我从前只当李神医是温润医者,直到后来才知,你爹爹竟然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李相夷!真是让人每每想起,都惊叹不已,你爹爹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奇人。”
李漱窈不愿在山门口久叙,以免风声外泄、惹人窥探,轻声提醒:“公主,此地山风大、风口开阔,不宜久立,我们入山再细说不迟。”
“说得是。”昭翎立刻点头,欣然应允,“好,我们先进山。”
说罢,昭翎亲昵挽着李漱窈的手,二人并肩在前,缓步踏入香山阵法之内。
杨昀春神色端正肃穆,静静跟随在公主身后,目光审慎扫过周遭空山阵法,心底暗自震惊。
此地阵法玄妙、隐而不邪、护山严密,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布设。
他这一刻也彻底信了——眼前少女,当真身负超凡本事,绝非虚妄欺人。
身后车马、一众女子、护卫队伍,亦徐徐跟上,踏入这方从今往后与世无争、岁岁安稳的香山新居。
一行人踏入香山阵法之内,瞬间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山前迷雾散尽,山路干净平整,沿途草木葱茏、灵气拂面。一路行至半山,昔日破败荒芜的女宅早已焕然一新。庭院无尘、屋舍整洁、窗棂明朗,周遭空地修整利落,后山良田开垦整齐,处处透着安稳细致。
西妃与众姐妹一路看一路动容,眼底满是暖意与安心。
从前她们只盼一处无人非议、无人窥探的落脚地,从未敢想,此生还能拥有这样一处山清水净、安然自在的世外居所。
众人放下车马行囊,各自熟稔地分工收拾、整理屋舍、归置物资,忙碌却踏实。
昭翎公主看着她们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归宿,心底亦是宽慰。
待众人各自忙活起来,昭翎便主动提议与李漱窈往山间僻静处走走,想要单独说话。
杨昀春恪守本分,不多窥探、不多听闻,静静退至院门外站岗守护,隔绝所有下人耳目,不扰二人私谈。
山间清风温柔,林叶簌簌轻响。
昭翎缓步走在李漱窈身侧,压下心底所有惊叹,率先轻声开口,语气真切温柔:“窈儿妹妹,你爹爹……如今身体到底如何?”
这话问得极轻,藏着她压了许久的担忧。
昭翎心底暗自思潮翻涌:
她这数次绝境、数次濒死,全是李莲花伸手相救。若无李莲花,她早已埋骨荒丘或是殒命深宫。李莲花于她,是恩同再造。
她看着他久病孱弱、形销骨立,看着他扛着无解剧毒苦苦支撑。
若是……若是李莲花最终真的熬不过碧茶之毒、悄然离世。
方多病那般依赖他、敬他、念他,定然会痛彻心扉、一蹶不振。
就连她自己,也会心底空落落的,余生都难安。
这份沉甸甸的感念与担忧,她从未对外人言说,此刻尽数落在一句轻声问询里。
李漱窈听出她眼底的真诚挂念,没有全盘细说解毒进展,只稳妥委婉道:“公主,关于我爹爹隐居之事,还请你务必替我们保密。爹爹早已无心江湖、无心朝野,只求静养生息。碧茶毒缠骨十年,凶险棘手,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静心缓缓调养。”
她不说大好,亦不说绝望,分寸稳妥,护住爹爹隐居安稳。
昭翎立刻郑重点头,眼神诚恳:“我懂。窈儿妹妹你放心,我定然守口如瓶。李神医于我有滔天恩情,你们隐居安稳,我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她顿了顿,认真许诺:“往后你们缺任何珍稀药材、宫中秘药、天下奇品,你只管开口。但凡我有的、皇室有的,我尽数给你送来,我定尽力帮你护住你爹爹。”
李漱窈心底微暖,浅浅颔首:“多谢公主厚爱,日后若有需要,我定然不客气、前来叨扰。”
心事稍稍落地,昭翎压不住满心积攒许久的好奇,亮晶晶望着她,轻声追问:“我还有一事始终不解。你既是李神医的亲生女儿,这般容貌风骨、这般过人本事,为何江湖半点风声全无?我曾伴你爹爹左右,从前却从未见过你、也从未听过你的存在?”
这疑问憋了她一路,实在按捺不住。
李漱窈眸光轻淡,唇角微扬,吐出一句让昭翎瞬间怔住的话:“因为……爹爹当时尚且不知道世间有我这个女儿。”
“啊?!”
昭翎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新奇,眸光亮得惊人,整个人瞬间来了莫大兴致,连连追问,“他、他不知道?!那……那他定然也不知道你娘亲?”
“嗯。”李漱窈轻轻点头。
这一下,昭翎心底彻底炸开无数脑洞,脑中飞速自行脑补各种爱恨情仇、江湖秘辛。
她暗自胡乱猜想:
难道是当年李相夷年少轻狂,醉酒一夜荒唐?
还是当年大战重伤、失忆错过情缘?
又或是红尘一别、有缘无分,他从头到尾不知自己留有血脉在世?
无数缠绵悱恻、遗憾错过的戏码在心底轮番上演,昭翎越想越激动,满眼八卦热切,忍不住追问:“窈儿妹妹,你和我细说细说好不好?你爹娘当年到底是什么渊源?为何他全然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曲折爱恨、离别隐情?”
李漱窈心底轻轻无奈叹气。
她不能说出时空穿越、异世相逢的惊天秘辛,不能颠覆此方世界所有人认知,根本无从细说真相。
她只能顺势淡淡推脱,语气柔和坦然:“公主,爹爹与娘亲当年的过往渊源,太过隐秘复杂,具体始末,连我也不甚清楚。”
昭翎不甘心,试探着轻声猜测:“那……你娘亲,是乔婉娩乔姑娘吗?”
李漱窈轻轻摇头:“不是。我娘亲,是隐世之人,不在江湖、不涉朝堂,世人无人知晓其名。”
闻言,昭翎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遗憾,满脸意犹未尽。
她最是爱听这般江湖情长、隐秘旧事,本以为能挖到一段绝世传奇的爱恨纠葛,此刻落空,满心惋惜,却也识趣不再追问隐私。
静默片刻,昭翎抬眸看着身旁眉眼干净、气质纯粹、待人真诚温柔的李漱窈,心底忽然生出极真切的欢喜。
她从小身在深宫,步步谨慎、处处设防,见过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人无数,从未有过真心相交、毫无功利的同龄友人。
眼前的李漱窈,干净、通透、沉稳、温柔,待她无讨好、无算计、无攀附,全然真心相待、坦荡纯粹。
昭翎眼底亮起柔软光亮,认真又真诚地开口:“窈儿妹妹,我很喜欢你。往后,我们做朋友好不好?你若是得空,便来宫里找我玩,我随时等你来。”
她太孤独了,太想要一个这样干净纯粹、无利益牵绊的小妹妹相伴。
李漱窈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期盼,不忍辜负,轻轻应了一声:“嗯,有缘便会相见。”
她轻声补了一句:“我此番入世行走、下山奔波,也是为了爹爹安稳无忧。若非为护爹爹,娘亲素来不许我轻易涉足凡尘纷争。”
这话轻柔,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昭翎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她听得出来,窈儿心性恬淡,本不爱红尘热闹、宫廷繁华,入世只为亲人,并非贪恋相交。
可即便失落,她也半点不恼。
她愈发清楚——
眼前这妹妹,比身在深宫、见惯人心诡诈的自己,还要干净、还要单纯、还要通透纯粹。
她心底悄悄软下来,暗自笃定:
无妨。
哪怕相见稀少,哪怕她性情清淡。
从今往后,她昭翎,认下这个妹妹,宫城永远为她敞开。
李漱窈道:“待她们全都收拾停当,我还要传她们武艺。”
昭翎闻言笑道:“那我便彻底安心了,有天下第一李相夷的女儿亲自指点,她们也好习得一身自保的本事。”
李漱窈侧首看向身旁眼底藏着遗憾与光亮的昭翎,轻声开口询问:“公主若是愿意,我亦可传你武艺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