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谓的第八层巅峰,在灵力面前,如同萤火比皓月、滴水比沧海,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李漱窈收了灵力,依旧神色淡然,拱手有度:“笛前辈承让,点到即止。”
她并未伤他分毫,全程只是压制、化解、温柔反弹,留足了江湖第一人的体面与尊严。
笛飞声久久凝视自己的手掌,常年紧绷、唯武独尊的武道之心,第一次彻底松动、彻底豁然。
他抬头望向云淡风轻的李漱窈,再望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眉眼安然的李莲花,终于全然明白。
为何李相夷能破碎虚空、跨越时空。
为何解毒之后的他,会彻底脱离凡武范畴。
原来武道之巅,从不是终点。
凡人穷尽一生争的天下第一,不过是天道门槛外的一隅方寸。
笛飞声敛去一身锐气,收尽所有争胜锋芒,语气难得郑重诚恳:“我今日……受教了。”
这一刻,他不再执着于和李莲花的东海旧战、胜负输赢。
他心里清清楚楚——等李莲花内力化灵、蜕凡入圣,那时的他,早已不是江湖武者,二人早已无可比试、无可争衡。
这场切磋,不是败北,是醍醐灌顶,是为他困了半生的武道,劈开了一片全新的浩瀚天地。
一旁的方多病彻底回神,喃喃惊叹:“太厉害了……这就是灵力吗?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力量……难怪师父以后不用再比寻常武功了。”
李莲花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温软含笑。
他知晓,经此一战,笛飞声的武心已然破局。
往后他所求的,不再是江湖输赢、天下第一,而是真正的大道无疆。
空山风静,云散天清。
清风扫尽最后一丝交手余劲,山间彻底归于平和。
笛飞声立在原地,心绪久久激荡未平。方才灵力压过内力的那一瞬间,他武道桎梏多年的瓶颈轰然松动,周身气机流转顺畅无比,整个人只差最后薄薄一层隔阂,便可踏足从未有人触及的全新武境。
可他心知,这最后一关,任凭他再如何苦修、顿悟、厮杀历练,单凭己力,终生难破。
李漱窈看穿他心底症结,轻声开口解惑,字字道破天机:“笛前辈,你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却难自主跨越。你若想安稳突破、水到渠成踏入灵道,最快的法子,便是等爹爹彻底解毒、完成自身蜕变,引动此方世界晋升。”
“此方天地品级提升,大道规则进阶,你卡在身上的最后一层壁垒自然应声而碎,顺势突破,毫无凶险。”
她顿了顿,将其中利弊细细道明:“若是没有爹爹引动世界晋升,你执意要自行突破,便只能硬生生撕裂此方天地、打破空间壁垒,奔赴其他高阶世界,才能承接大道灵气、完成蜕变。可破壁登天九死一生,天道反噬剧烈无比,从古至今,无人能稳稳做到,凶险至极。”
一番话,彻底点透前路。
笛飞声豁然开朗,眼底所有迷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笃定。
原来他毕生求而不得的武道终极,从不在厮杀争胜,而在眼前这人一念生世、一念升维。
他当即转头看向一旁浅笑安然的李莲花,素来冷硬的语气带上几分难得的催促,却无半分逼迫,只剩真诚期许:“李相夷,那你便快些静心解毒、好好蜕变,莫要日日懒懒散散、虚度光阴。”
这话听得一旁的方多病偷偷憋笑。
天下谁敢催天下第一勤修静养?也就唯独笛飞声了。
李莲花被他说得微微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眉眼弯弯,温温和和应声:“好好好,我听你的,定然好好静养,尽快肃清余毒,绝不拖沓。”
他从前一心求死,万事随缘懒散,如今身系天地生机、友人前路、儿女安稳,早已不是昔日颓丧避世之人。
笛飞声看着他顺从温和的模样,冷峻眉眼微微舒展,心底再无半分旧约执念、胜负纠结。
从前他寻遍天下,只为一场东海决战、分一个天下第一。
而今他所求,早已是大道无疆、灵道新生。
只要李莲花安好蜕变、此方世界晋升,他便能顺势破境,登顶从未有人踏足的武道真巅。
输赢比武,早已不值一提。
芩婆站在一旁,看得满心欣慰,笑着开口:“如此甚好。往后你们便都在云隐山安心住下,小宝潜心练功,飞声静候突破,相夷静心排毒,岁岁安稳,日日精进。”
自此,云隐山彻底归于安宁。
方多病日日在寒玉床上打坐修行,修为稳步精进,时常陪着芩婆照看养魂木,陪漆木山残魂闲话散心。
笛飞声留在山中,不再执着争锋,日日观山悟道、沉淀心境,静待天地晋升、自身破境。
李莲花晨昏静养,借满山灵气与寒玉温养经脉,残余毒翳一日比一日淡薄,身躯日渐康健,生机愈发稳固。
方多病与笛飞声的行踪,自有旁人暗中留意。方多病开口说道,既然李莲花身子已经痊愈,他打算入江湖继续寻访笛飞声。一来能叫大熙帝放下戒备,二来他计划先寻上一年,之后再慢慢减少搜寻的动静,久而久之,大熙帝便会认定李莲花早已亡故,不会再派人紧盯他们,正好遂了李莲花隐居的心愿。
李莲花闻言轻笑一声:“不必这般麻烦,小宝,你没发觉吗?朝廷派在江湖搜寻我的人手,已经少了大半。”
笛飞声颔首附和:“不错,无颜也传了消息,近来朝廷大批人手撤回,不再不惜代价搜捕你。”
李莲花望向方多病,语气从容:“放心,往后他不会再来寻我,你只管安心在此落脚。”
方多病满脸诧异:“大熙帝就这么轻易作罢了?”
“是窈儿动了功法,篡改了他的记忆。”
这话一出,笛飞声与方多病皆是一惊。
方多病愕然:“此事竟也能办到?”
李漱窈缓缓开口:“这是一门秘术,方才施展足足耗损我两层灵力。稍有差池,被篡改记忆之人便会心智尽失,沦为痴儿。”
笛飞声眸光一动:“待我突破境界,也可修习此法?”
李漱窈轻轻点头。笛飞声不再多言,转身回房闭关苦修。
方多病见状放声大笑:“果真是个武痴!”
云隐山日渐安稳,爹爹余毒将尽,笛飞声、方多病皆在山中静心修行,再无风波扰人。李漱窈放下心中牵挂,择了一日,独自下山前往皇庄探望西妃一众旧人。
她早早备下满满一马车的物资,米面粮食、细软布匹、滋补药材、日用物件,满满当当,皆是庄内众人能用得上的东西。她此番前来,打着爹爹李莲花的旗号探望,西妃一众本就感念李相夷救了她们,听闻是故人之女到访,早早便在院外等候。
皇庄之地,看似是昭翎公主特意安置的清净居所,无人苛待、无人欺凌,可岁月悠悠,流言从未真正断绝。
西妃带着一众无家可归的女子独居在此,日子过得平淡寻常,说不上富贵安稳,却也衣食自给、无灾无难。白日里,众人或是围坐刺绣制衣,或是下田栽种庄稼,勤勤恳恳、安分度日,只求安然度世。
她们居住的院落偏远僻静,远离皇庄主居,本是想图个清净,奈何庄内原有住户闲言不断。那些流言细碎难听,揣测她们来历、妄议过往身世,句句扎心。
西妃性子温和,初来之时也曾真心想要与邻里交好、安稳共处,可日复一日的闲言碎语、无端非议,终究让人寒了心。久而久之,她们索性闭门自守、不与外人往来,只求各自安稳度日。
李漱窈沿着皇庄小路缓缓走过,眼底将一切尽收眼底。
西妃怕她多虑,轻声宽慰解释:“小姐不必挂怀。这些人也就只会说几句闲话罢了,无伤大雅,从未有人敢真正欺凌为难我们。昭翎公主心善,隔三差五便会亲自来探望,暗中照拂,护我们安稳,日子已是极好了。”
李漱窈静静听着,微微点头,心底却依旧怜惜她们寄人篱下、受人非议的委屈。
一路闲逛探查,她凭着远超此方天地的灵力感知,终于在庄后僻静竹林深处,捕捉到一缕微弱、飘摇、迟迟不肯散去的残魂气息。
是碧凰姨。
她当初孤身奔赴香山寻觅,遍寻不得,原来碧凰并未消散,只是执念太深、牵挂太重,悄悄依附在皇庄附近,默默守着西妃与一众姐妹,寸步不离。
碧凰一生刚烈,舍身赴死,所求从不是自身生路,只是护这群孤苦女子一世安稳。
暮色沉落,夜色渐深。
皇庄院落寂静安然,西妃特意收拾出一间干净雅致的屋子,让李漱窈歇息。原本同住这间屋的几位姐妹,尽数默默搬去别处挤住,不愿委屈远道而来的贵客。
李漱窈看在眼里,暖在心底。
夜里万籁俱寂,院内再无人声喧哗。李漱窈差人去请西妃,让她独自来屋内一趟。
西妃心底坦荡,又素来感念李莲花大恩,对李漱窈全然信任,没有半分迟疑,连夜移步前来。
她全然不知,今夜会迎来一场阔别已久、此生不敢奢望的重逢。
屋内烛火温柔,光影摇曳。
待西妃坐定,李漱窈抬手凝起一缕精纯莹白灵力,轻柔漫开,缓缓牵引出竹林深处那缕飘摇的残魂。
微光浮动间,一道熟悉又虚幻的身影渐渐凝形,立在烛火之下。
“碧凰姐姐!”
西妃瞳孔骤缩,瞬间起身,声音颤抖哽咽,眼眶瞬间通红。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积压许久、无处安放的刻骨思念。
一别生死,天人永隔,她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碧凰残魂凝立,虚影温柔,望着泪眼婆娑的西妃,亦是万般柔软牵挂。
一人一魂,隔着重生生死的鸿沟,静静相对,缓缓叙起别后岁月、生前过往、别后牵挂。
叙旧良久,二人心底满是感激,又满是疑惑。
她们不解,为何素未谋面、年纪轻轻的李漱窈,会对她们这般倾力相助、百般照拂,甚至不惜耗费灵力,引渡碧凰残魂与她们相见。
烛火轻轻跳动,李漱窈望着眼前两位旧时长辈,眸光温柔悠远,缓缓道出跨越时空的渊源。
“西妃姨,碧凰姨,你们不知,我本是异世而来。”
“在我所处的时空,爹爹与娘亲年少相守、成婚安家,常年奔波俗世、操劳世事,我与二哥漱宴幼时,便是你们二位日夜贴身照拂、亲手带大的。你们护我们岁岁平安、衣食无忧,陪我们度过无数山居岁月,是我们除爹娘之外,最亲的长辈。”
“只是此方世界时间线偏差,爹爹尚未与娘亲相遇相守,你们也早早历经生死别离。我当初奔赴香山寻你魂魄无果,心底一直难安。幸好碧凰姨执念深重,牵挂不散,一心守着西妃姨与一众姐妹,这才得以残魂留存,不曾彻底消散。”
她轻声叹道:“只是碧凰姨,你的执念只系于众人平安,你与爹爹牵扯浅薄,如今心愿得偿、牵挂尽了,用不了多久,便会安然踏入轮回,重入新生。”
这亦是她心底的遗憾。
碧凰一生赤诚善良、舍生取义,却终究无缘长留世间,只能匆匆一见,便归天地轮回,如同爹爹早逝的亲兄长一般,缘浅别离,终有归期。 不像漆师祖,因为是爹爹的恩师,这才能留下。
碧凰虚影轻轻摇曳,眼底释然含笑:“无妨。此生能护她们安稳一程,临死不悔,今日还能再见西妃一面、了结所有执念,我已然无憾。”
西妃含泪重重点头,轻声许诺:“姐姐放心去吧。余下的妹妹们、庄中众人,我定会好好照看,守好我们这一方安稳。”
待二人心绪稍稍平复,李漱窈望着西妃,认真开口提议:“西妃姨,你们常年寄居皇庄,受流言叨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随我重回香山定居。香山清净广阔、山水安稳,远离朝堂纷争、俗世闲话,你们可以自给自足、自在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