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
红星重型机械厂食堂包房。
门一推开,热气混合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刘科长领着宁奕、张大圣和六个司机走进去。
包房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满满当当一大盆炖酸菜,上面飘着油花。
一盘猪肉炖粉条,肉块切得有半个拳头大。
金灿灿的炒鸡蛋,还冒着热气。
外加两大盘拍黄瓜。
桌子正中间,稳稳当当地戳着两瓶白酒。
六个司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连宁奕都听见了。
小刘更夸张,眼珠子恨不得长在那盘猪肉炖粉条上。
这年头,能见着这么大块的肉,简直跟做梦一样。
刘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脸膛黑红,穿着件洗得干净的工装。
说话嗓门极大,跟自带个大喇叭似的。
绝对是个爽快人。
“来来来,都别站着。”刘科长热情地招呼,“兴荣轧钢厂的同志们,赶紧入座。”
张大圣笑了笑:“刘科长,太客气了。”
“客气啥。”刘科长一把拉住张大圣的胳膊,“张队长,你是带队的,你坐这儿。”
他把张大圣按在上座。
六个司机也跟着依次坐下。
刘科长自己在主位落座。
他指了指旁边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
“给大伙介绍一下。”刘科长说,“这是我们厂仓库主任老李。这位是运输科副科长,姓孙。”
老李是个胖子,笑呵呵地冲大家点头。
孙副科长个子不高,但看着很精干,笑着说:“欢迎各位。”
宁奕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刘科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酒。
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酒糟味飘了出来。
“同志们辛苦了。”刘科长一边倒酒一边说,“千里迢迢给咱们送钢材,这份情,咱们红星厂记着。来来来,兴荣轧钢厂的同志们辛苦了,咱们先走一个。”
他给张大圣倒了满满一杯。
接着顺时针挨个倒过去。
到了宁奕这儿,宁奕赶紧用手捂住杯口。
“刘科长,我就不喝了。”宁奕笑着摆手,“待会儿还得检查车况。”
刘科长动作一停,看着宁奕。
“行行行。”刘科长笑道,“你是技术员,得保持清醒。”
老李在旁边附和:“是这个理。技术活沾了酒,容易出岔子。”
刘科长转头给小刘满上,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
张大圣端起杯子,跟刘科长碰了碰。
六个司机也赶紧端起杯子。
“干。”张大圣说。
一帮人仰起脖子。
张大圣吸了口气。
这酒度数绝对不低,顺着喉咙往下走,跟吞了口火线似的。
“吃菜,吃菜。”刘科长放下杯子,拿起筷子。
一群人瞬间开动。
老赵筷子伸得最快,直奔猪肉炖粉条。
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
包房里顿时只剩下吧唧嘴的声音。
酒过三巡。
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
白酒已经空了一瓶。
张大圣的脸已经红了。
刘科长端着酒杯又走过来。
“张队长,咱俩投缘。”刘科长说,“再来一个。”
张大圣想推:“刘科长,真不行了,再喝要钻桌底下了。”
“别客气。”刘科长不依不饶,“都是自己人。”
张大圣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端起杯子。
两人碰了一下。
还没等张大圣缓过劲来,旁边的仓库主任老李也凑了过来。
老李端着个大号搪瓷杯。
“张队长。”老李笑得像个弥勒佛,“我也敬你一杯。”
张大圣看着那半搪瓷杯的酒,咽了口唾沫。
“李主任。”张大圣声音都有些飘了,“意思意思行不行?”
“那哪行。”老李说,“你喝不完就是看不起我这管仓库的。”
另一边,老赵和小刘更惨。
运输科的孙副科长简直是个酒缸。
他拉着老赵和小刘轮番灌。
“咱们都是搞运输的。”孙副科长说,“来,走一个。”
老赵已经舌头打结了:“孙、孙科长……海量。”
“废话少说,干了。”孙副科长碰了碰老赵的杯子。
几杯下肚,老赵直接趴在桌上了。
呼噜声紧接着就响了起来。
小刘吓得直往后缩。
孙副科长转头盯着小刘:“小同志,到你了。”
小刘连连摆手:“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干了。”孙副科长把杯子递过去。
不到十分钟,小刘也趴下了。
包房里的战况极其惨烈。
六个司机倒下了一多半。
张大圣撑了半个小时,最后也扛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喘气。
宁奕看着这帮东倒西歪的人,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
给杯子里倒了杯热水。
宁奕端着热水走到张大圣旁边。
“张队,喝点水缓缓。”宁奕把杯子递过去。
张大圣迷糊地睁开眼,伸手接过杯子。
他喝了两口热水,摆摆手。
“行了行了。”张大圣说,“我没事。”
宁奕笑了笑:“行,你歇着。”
刘科长喝得微醺。
他端着茶缸子,走到宁奕旁边坐下。
他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小宁。”刘科长带着点酒意说道,“兴荣轧钢厂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将来肯定了不得。”
宁奕笑了笑。
宁奕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
这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好烟。
宁奕抽出一根递过去:“刘科长,您太客气了。”
刘科长低头一看。
眼睛亮了。
“大前门?”刘科长接过烟,“这可是好烟。”
宁奕顺手从兜里摸出火柴。
划了根火柴,给刘科长点上。
刘科长深吸一口,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这味儿正。”刘科长满意地点点头。
宁奕也点了一根,跟刘科长并排坐着。
包房里弥漫起大前门独有的烟草香气。
旁边的张大圣还在打呼噜。
刘科长抽着烟,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小宁,不怕你笑话。”刘科长感慨道,“你们这趟送来的钢材,真是解了我们厂的燃眉之急。”
宁奕适时接话:“怎么说?”
“上个月生产线差点停了。”刘科长叹了口气,“就等着这批料。”
宁奕笑道:“都是应该的,咱们厂之间互相帮衬。”
“好说好说。”刘科长拍着胸脯,“以后兴荣轧钢厂的事,就是我们红星厂的事。”
两人聊得火热。
宁奕看着时机差不多了。
刘科长现在正处于微醺且放松的状态,大前门也抽得顺口。
正是套话的好时候。
宁奕抽了口烟。
他装作随口问道:“刘科长,我白天听几个工人说,这边有个地方能买到山货?”
刘科长抽着烟,眯了眯眼。
他压低声音。
“你说老金那儿吧?”刘科长问。
宁奕点点头:“对,就是老金。”
刘科长左右看了看。
老李和孙副科长正在另一头拼酒,没注意这边。
刘科长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城南废弃仓库后面,有个地下交易点。”刘科长说,“老金是那边最大的老板,手里确实有好东西——蘑菇、木耳、药材,甚至还有野山参。”
宁奕心里一动,面上不显。
野山参可是好东西。
“那地方好找吗?”宁奕问。
刘科长弹了弹烟灰,开始指路。
“从城南粮站往南走。”刘科长说,“有个废弃的纺织厂,穿过厂区,后面有片棚户区,老金的交易点就在那儿。”
宁奕默默记下。
城南粮站,往南,废弃纺织厂,棚户区。
“不过我得提醒你。”刘科长语气变得严肃。
他看着宁奕。
“那边水深。”刘科长嘱咐道,“去的话带点好票,千万别惹事。”
宁奕笑着说:“明白了,谢谢刘科长。”
刘科长摆摆手。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刘科长恢复了正常音量。
宁奕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老金,城南。
路线已经摸清楚了。
至于票和钱,他空间里多得是。
旁边,老赵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喝……我还能喝。”老赵嘟囔着。
刘科长哈哈大笑起来。
“这兄弟行,有酒胆。”刘科长说。
张大圣也迷迷糊糊地跟着笑了一声。
包房里的气氛依旧热闹。
宁奕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快九点了。
“刘科长,时间不早了。”宁奕说,“大伙儿都喝得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刘科长看了看一桌子醉鬼,点了点头。
“行。”刘科长站起身,“老李,老孙,搭把手,把兴荣厂的兄弟们送回招待所。”
胖子老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张大圣身边,一把将他架了起来。
“走吧张队,回去睡觉了。”老李说。
孙副科长拉着老赵和小刘。
“小同志,酒量还有待提高啊。”孙副科长笑着说。
宁奕帮着扶起另外两个司机。
一行人摇摇晃晃地走出食堂。
夜晚的风一吹,张大圣清醒了几分。
“宁奕啊。”张大圣嘟囔着,“车……没问题吧?”
“没问题。”宁奕扶着他。
“那就好。”张大圣嘿嘿笑了两声,“明天……明天我带你去买山货。”
宁奕挑了挑眉。
“行,张队,听你的。”宁奕顺着他的话说。
先把这帮醉鬼安顿好再说。
到了招待所,刘科长跟宁奕打了声招呼,带着人走了。
宁奕把张大圣扔在床上。
张大圣翻了个身,呼噜声震天响。
宁奕去水房洗了把脸。
他回到房间,坐在窗前。
外面的厂区依然灯火通明。
宁奕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
拿起桌上的铅笔,画了几下。
一张简易的地图出现在纸上。
宁奕看了两眼,把纸片揉碎,扔进废纸篓。
“老金。”宁奕念叨了一句。
明天,会会这个地头蛇。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
躺在另一张床上,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
阳光照进招待所的房间。
张大圣坐了起来。
“哎哟,我的头。”张大圣捂着脑袋。
宁奕正坐在桌前吃油条。
“醒了?”宁奕递过去一杯豆浆,“趁热喝。”
张大圣接过豆浆,灌了一大口。
“这红星厂的人,喝酒不要命啊。”张大圣说。
“人家那是热情。”宁奕咬了口油条,“热情得你们全趴下了。”
张大圣咳嗽两声。
“昨天没丢人吧?”张大圣问。
“没。”宁奕说。
张大圣三两口把豆浆喝完。
“今天没啥事了。”张大圣说,“等刘科长把手续盖完章,咱们就能回去了。”
“啥时候走?”宁奕问。
“过两天吧。”张大圣说,“让大伙儿歇两天,缓缓劲。”
这正中宁奕下怀。
“行。”宁奕点点头。
“对了。”张大圣突然想起来,“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说带你去买山货来着?”
“你是这么说的。”宁奕说。
“刘科长跟你说了没?在哪买?”张大圣问。
宁奕随口胡诌:“说了。说是城东有个集市,每天晚上开。”
他没打算把城南地下交易点的事告诉张大圣。
“城东集市?”张大圣挠了挠头,“行,晚上我陪你去转转。”
“别了。”宁奕说,“你这头疼成这样,在招待所躺着吧。我自己去就行。”
张大圣想了想,确实头疼得厉害。
“那也行。”张大圣说,“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放心吧。”宁奕笑道。
骗他?
老金如果有这本事,那也算号人物了。
吃过早饭,宁奕借口去检查车况,离开了招待所。
他直奔厂区大门。
跟门卫打了个招呼,走出了红星重型机械厂。
黑辽市的早晨很热闹。
路上全是赶着上班的工人。
宁奕辨认了一下方向。
城南。
他迈开步子,顺着大路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前方的路口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建筑。
墙上刷着标语。
大门上方挂着木牌:城南粮站。
“找到了。”宁奕心说。
他没有停留,顺着粮站旁边的土路,继续往南走。
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周围的建筑也变得破败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几排残破的红砖厂房。
大门确实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歪斜的砖柱。
一切都对得上。
宁奕走上空地。
穿过那些破败的厂房。
过了纺织厂,地势变得坑洼不平。
前方豁然开朗。
一大片低矮的平房和窝棚出现在眼前。
一条狭窄的泥土路蜿蜒进入棚户区深处。
路两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宁奕停下脚步。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
看来这里就是黑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