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北京,比往年多了几分喜庆。
街上的红袖标和巡查人员,一夜之间蹿出来了一大片。胡同口、副食店、公交站台,到处都是眼神锐利的大爷大妈,对着过往行人上下打量,那架势,像是专门来找茬的。
宁奕打心里佩服这些大爷大妈的工作热情。但佩服归佩服,他可不想没事找事。
宁奕现在每天的活动路线简单到极致,早上萧雅送到市局,晚上再把人接回来,中间这段时间,他就窝在老章家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安稳稳地当一块人形镇宅石。
偶尔实在憋坏了,出门在胡同里转一圈,还没走两步,隔壁的赵大妈就能扯着嗓子问:“小宁,又出来啊?这两天干嘛呢?”
宁奕上次随口答了一句“没干啥,就出来走走”,结果被追问了整整五分钟,把他那三代以内的亲戚情况问了个底朝天。自那以后,他学聪明了,见到赵大妈就绕道走。
这么着,宁奕的日子就在院子里一天一天地混过去了。
日子是挺清闲的,就是有件事让他憋屈。
那就是签到。
这段时间的签到奖励,用“惨淡”两个字来形容,都属于抬举了。
火柴,两盒。铁钉,一小把,织毛针,两根.....
签到奖励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各种小物件,每天换着花样给他。
“你到底想干嘛?”宁奕在心里质问系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两天过得太舒坦了,专门给我添堵的?”
系统没有回应。
傍晚,老章从单位回来,换了身衣服,在正厅喝茶。
宁奕端着自己的茶杯凑过去坐下,看了看老章的脸色。
宁奕开口道:“章大哥,我跟你说,我之前跟着一个老先生学过一阵子中医,就学了点皮毛,把脉啊,看看气色啊,会一点点。你要不嫌弃,让我给你摸摸脉?权当我练手了。”
老章听了,哈哈笑起来:“行啊,来,摸,随便摸。你要是能给我摸出点什么名堂,我请你下馆子。”
他把左手搁在桌上,大大方方地伸了过来。
宁奕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章的寸关尺上。
手指刚一接触,老章身体里的状况清晰呈现在他脑子里。
脉象沉涩,尺脉尤其空虚无力,下焦有一股滞气郁结着,是多年就留下的病根。
宁奕微微凝神,细细推敲了一番。
这种脉象,是早年受过极重的外伤,直接伤到了根本,就像是一棵树的主根被生生砸断了,表面上还能活着,但结果已经是注定的。
在生育这件事上,老章已经是不可逆的死局了。
宁奕收回手指,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悄悄叹了一声。
“怎么样?”老章笑眯眯地问,“摸出什么名堂没有?”
“章大哥,你年轻时候是不是吃过不少苦?”宁奕语气轻松,说得漫不经心,“气血稍微有点不畅,不是大毛病。平时注意点,多喝热水,让嫂子给你弄点枸杞泡泡酒喝,补一补就好了。”
老章拍了拍大腿,乐了:“嗐,你这话跟外头那些游方郎中说的一个样。行,我记住了,多喝热水。”
宁奕跟着笑,什么也没多说。
有些真相,知道了也没用,藏在心里,让两口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挺好的。
转眼就到了十月一日。
这天天刚亮,老章和杨雅就起床了。两人收拾得整整齐齐,杨雅甚至把那件压箱底的的确良衬衫翻出来穿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萧雅因为有安保任务,一大早宁奕把她送去市局。
宁奕回到院子,洗了把脸,走进正厅,看到老章正在把收音机往外搬。
“章大哥,搬出去?”
“搬院子里听。”老章说,“屋里太闷,今天得出来透透气。”
宁奕二话不说,跟着老章把三把椅子搬到院子中间。杨雅在后头端了张小方桌出来,把收音机放在正中,还拿布擦了擦外壳。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定,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木壳收音机上。
等到上午十点,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
紧接着,收音机里的电流声轻轻一响,那首熟悉的歌曲从喇叭里涌了出来,饱满,宏亮,带着一股子叫人热血上涌的劲儿。
老章攥紧了拳头,声音低了两度:“开始了。”
杨雅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神定定的。
随着歌声传来的,还有远处广场方向的轰鸣——
“砰——”
宁奕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响带着一种力量感。
二十八响礼炮,代表着从建党到建国那二十八年。
礼炮放完,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用那种特有的激昂语调开始播报现场的盛况,受阅部队的番号,游行方阵的队列,震天动地的口号……通过电波,一字一句地传进了这个小院子。
老章听得专注,时不时低声念叨着哪个部队他熟,哪个番号是什么来历。杨雅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播音员的声音一直保持着那种饱含情绪的高亢,现场的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
宁奕全程听着,心里却逐渐失望了下来。
那个带着浓重口音,让全国人民都无比期盼的声音,从始至终,没有在广播里响起。
大典转播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播音员宣布阅兵大典圆满结束。
老章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真提气啊。”他说,“就是没去现场,可惜了。”
杨雅扭过头,看了看丈夫,顺口说:“你明年看能不能搞到票,或者找找人,咱们明年去现场看一次。”
老章一听,脸色松动了,重新泛起了点笑意:“明年争取弄两张票,带着你一起去。”
“行,我等你。”杨雅说,言语里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明年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宁奕坐在旁边,听着两人这番话,没有吭声。
他看着老章和杨雅脸上那种踏实的笑容,心里像是压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知道没有明年。
他知道下一次这样规模的大阅兵,要足足等到二十五年之后。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五年?
他还知道,从今年起,这个国家将要走进一段极其艰难的岁月。先是三年,粮食减产,物资匮乏,所有人都要勒紧裤腰带熬着。三年过去,等着他们的,是更漫长的十年动荡。
那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但老章和杨雅此刻不知道,他们还坐在院子里,说着“明年弄两张票”,脸上是那种只有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人才有的表情。
宁奕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说。
他能做的,就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们度过这个属于他们的,充满希望的下午。
“小宁,发什么呆呢?”老章见他出神,扭头问。
宁奕回过神,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说:“没啥,就觉得刚才那礼炮,够响的。章大哥,今天天气好,要不要让嫂子晚上多炒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老章乐了:“这个提议好,杨雅,你听到了吗?”
杨雅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听到了,听到了,你们俩就知道吃。”
院子里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晚上九点不到,出了院子,往市局方向走。
整个京城还沉浸在国庆的余韵里,大街小巷的喇叭循环播着白天的录音,到处是人,到处是聊天声。和白天那种庄重肃穆的气氛不同,晚上多了几分热闹劲儿。
到了市局外头,依旧是一副严肃的阵仗。门口停着车,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宁奕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把手揣进兜里,安静等着。
等到萧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宁奕一眼就看到了她。她还穿着制服,走路带风,虽然显出几分疲态,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把火,眼睛亮得出奇。
“萧雅。”宁奕招了招手。
萧雅看到他,快步走过来,连招呼都没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第一句话就是:“宁奕,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憋了一天的激动,在这一刻全冲了出来。
宁奕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这下圆梦了吧?”
萧雅点头,点得很用力,抓着他胳膊的手更紧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站在执勤点上,就在外围,离城楼其实挺远的。”萧雅开始说话,语速极快,跟倒豆子似的,“可是我就一直踮着脚往那边看,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身影,但我知道那是他,那一刻,我真的……”
她停了一下,后续的话没说完,但宁奕懂。
“就是离得太远了。”萧雅叹了口气,“因为执勤位置的关系,我动不了。只能远远地看着,能看到他一眼,但就那么一眼。”
宁奕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你这已经是大多数人遥不可及的梦了。全国那么多人,今天能亲眼看见那个地方的,有几个?你能站在那儿,远远地看上一眼,这辈子都够吹牛的了。”
萧雅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们队里好几个没被分到的同志,今天都羡慕死了。”
“这不就完了。”宁奕说,“你拿到了别人抢破头都要的东西,还遗憾什么?”
萧雅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上回胡同的路,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今晚的风有点凉,带着初秋的湿意,吹在脸上挺舒服的。
萧雅走了一段,又小声说:“我就是觉得……要是能再近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