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
宁凤在正厅扯了一嗓子。
院子里的人跟听到冲锋号似的,齐刷刷站了起来。宁奕、赵成军、卫东、京霞,四个人鱼贯走进正厅,各自找位置坐好。
宁凤先端着一大碗鱼头汤出来,热气腾腾的,汤色奶白。然后又端了红烧鱼,再去拿了两道素菜和大米饭。折腾了好几趟,桌上才摆得齐整。她最后返回厨房,把大黄的那份也端了出来——碗里是鱼汤拌着鱼肉,加了勺大米饭,比有些人家的伙食都强。
大黄趴在院子里,鼻头耸动,一动不动盯着那碗饭。
“你的。”宁凤把碗放到院子角落。
大黄立刻扑了上去,也顾不上体面,埋头就开吃。
正厅里,卫东头一个夹了块红烧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亮了:“真好吃!”
京霞喝了口鱼头汤,把小碗从嘴边移开,转头看她娘:“娘,今天的鱼汤好甜。”
宁凤给她擦了擦嘴边的汤汁:“那是因为鱼新鲜,今天刚钓上来的。”
“舅舅钓的。”卫东头也不抬,继续扒拉碗里的饭,“舅舅今天一下午钓了十条,厉害。”
“你舅舅钓鱼的本事,一般人比不了。”赵成军夹了口菜,不动声色地说。
宁奕端着碗,心里美滋滋的。
说来他确实没说谎,位置好,鱼情好,技术到位,要不是手段有点特殊,怎么能一下午搞上来十条。
一家人吃得高兴,说说笑笑。
院子外突然传来吉普车的声音,引擎轰了一下,停了。
紧接着,是一个女声:“谢谢你,张同志,把我送过来。”
宁奕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外头又传来一个男声:“客气了,这都是工作。”
宁奕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院子门口走。
院门拉开,宁奕探出头,正看到萧雅站在门口,和一个穿公安制服的年轻同志道别。那同志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宁奕看着萧雅:“回来了?”
萧雅转过来,看到宁奕站在门口,嘴角扬了扬:“你怎么出来了。”
“听到你的声音了。”
吉普车引擎一响,掉头走了。
宁奕侧开身,萧雅走进院子。宁奕顺手把院门关上。
两人走进正厅。
宁凤站了起来,打量了萧雅一眼:“回来了,吃饭了吗?”
萧雅看了看桌上的鱼头汤和红烧鱼,咽了口口水:“姐,我吃过了,不过……没吃饱。”
宁凤笑了:“那赶紧坐下,我去给你拿碗。”
“我去。”宁奕已经往厨房走了。
他进厨房拿了碗筷出来,给萧雅盛了碗米饭,递给她,顺手在她旁边坐下:“市局食堂吃饭,怎么还能吃不饱?”
萧雅夹了块鱼,吃了一口,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就是不好吃,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看到家里这桌,肚子一下子就饿了。”
赵成军给自己夹了口菜,随口问:“市局任务多不多?”
萧雅点点头:“挺多的。事项也多,今天一整天基本都在站着。具体我就不说了。”
赵成军点了点头:“该保密的就保密,这是规矩。”
萧雅边吃边看向宁奕:“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先回的金轩胡同,以为你在那边。结果你不在,然后又麻烦人家市局的同志送我过来这边。”
宁奕:“市局车那么多,随便送你?”
萧雅:“哪里,就那一辆吉普,专门送我们女同志的。你猜车上几个人?”
“几个?”
“七八个。”
宁奕想了想:“那得挤成啥样。”
萧雅:“是啊,我是最后一个送的,要不是我住得最远,人家也不一定绕过来。”
宁奕没说话,伸手给她夹了块红烧鱼,放进她碗里。
萧雅低头一看,夹起来吃了,没再说什么。
卫东全程在旁边吃饭,没心没肺地啃着鱼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吃。大黄在院子里把碗底舔干净,趴在地上消食,尾巴偶尔摇一下。
饭吃到一半,宁凤放下筷子,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说:“萧雅,实在不行,在市局那边住旅社吧。来回跑这么远,又挤又累,不划算。”
宁奕立刻接上:“对,这个主意好。明天我去那边办理入住,我陪你。”
萧雅顿了一下:“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旅社床位肯定紧。你要知道,现在来的人太多了,各地来参观阅兵的,都挤在城里。”
宁奕没想到这一层,沉默了一下。
赵成军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不用住旅社。我有个战友,他家就住那边,房子多,你们去借住几天,完全没问题。”
宁奕摇摇头:“这不合适,去别人家住,多麻烦人家。”
赵成军:“普通关系当然不合适。我和他不一样,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生死之交。这点事他不会介意的。”
宁凤抬起头:“你说的是老章?”
赵成军:“对。”
宁凤点了点头:“那可以。老章那人,我见过,不计较这些。去他那住,没问题。”
宁奕在旁边听着,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问道:“姐夫,他现在干嘛的?”
赵成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家里以前是前朝的官,在那边有套四合院。解放以后本来要收归国有,但他在半岛战役立了战功,上头特批,这院子就留给他了。他现在没干啥大事,就是粮食局的一个副局长。”
宁奕这才点了点头:“那行,明天麻烦姐夫带我们去一趟。”
赵成军挥了挥手:“行了,明天叫刘阳开车,我带你们过去。”
萧雅想了想,看向宁奕:“真的没事吧?”
“姐夫的生死之交,能有什么事。”宁奕夹了块菜放她碗里,“你就别操心了,吃饭。”
萧雅低下头,继续吃。
宁凤把鱼头汤往萧雅那边推了推:“多喝点汤,补一补。”
吃完饭,宁凤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萧雅跟着起身去帮忙,被宁凤按住肩膀,按回了椅子上:“你累了一天,歇着吧。”
“姐,我不累。”
“那你就坐着陪我说说话。”
萧雅没再争,坐着看宁凤收拾,两人在正厅说起话来。
宁奕和赵成军挪到了院子里,搬了两把椅子,坐着乘凉。
卫东和京霞在院子里撒欢,不知道怎么就盯上了大黄,追着它满院子跑。
大黄跑得气喘吁吁,绕过宁奕脚边,声音在宁奕耳边炸开:“主人,这俩小崽子精力怎么这么旺盛?他们白天都干什么了,一点都不累的吗?”
宁奕忍住笑:“你就陪他们玩会儿。”
“我也是有体力上限的好吗?”大黄一边说一边加速,从京霞身边绕了个大弯。
京霞追着大黄,笑得直跌跟头,卫东在后面跟着喊:“大黄,你跑不掉的!”
大黄:“……”
赵成军点上一根烟,抽了口,慢慢说:“老章这人不错,你去了好好相处。他脾气直,说话冲,但心眼实在。”
“姐夫放心,我心里有数。”宁奕往椅背上一靠,“他家里就他们两口子?”
赵成军沉默了一下,把烟灰弹了弹:“他家孩子,解放的时候没了。老章自己也受了伤,后来……不能生了。”
宁奕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啊,这……还有治好的可能吗?”
赵成军摇了摇头:“目前来说没有。”
宁奕没再说话。
院子里卫东追大黄追得正欢,咯咯笑个不停。这热闹和刚才那句话放在一块儿,对比得有点扎人。
赵成军抽着烟,没有多说,宁奕也没有多问。有些事,说太多没意思。
烟燃了一半,宁凤从正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萧雅。
宁凤看了看院子:“萧雅,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别来回折腾了。”
萧雅看了宁奕一眼。
宁奕:“那就住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