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走进院子,顺手把院门从里面虚掩上。
院子并不大,占地大概有一百多平米,四角周正。
脚下铺着整齐的青砖,虽然砖缝里长出了不少杂草,但整体地面没有凹陷翻浆。
院子西北角留了一块小小的空地,泥土松软,宁奕一眼就看出那是留着种葱蒜或者搭葡萄架的地方。
院中央立着一口老式压水井,上面罩着木盖子。
宁奕走过去掀开木盖,握住铁手柄上下压了几下,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吸水声,一股清凉清澈的地下水哗啦啦涌了出来。
“水井能用,这可省了大脚力去胡同公用水龙头排队了。”宁奕暗自点头。
他抬起头,打量院落的建筑格局。
这院子结构非常简单清爽,正房坐北朝南,右边挨着一座小巧的东厢房,没有多余复杂的抄手游廊,属于最标准实用的独门小四合套。
宁奕迈上青石台阶,推开正房的大门。
正房采用了传统的明三暗五格局,中间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明堂,也就是堂屋兼厨房。
一进门就能看见靠墙砌着一座结结实实的双眼大灶台,灶台上没有铁锅,灶台连着后墙的烟囱,旁边还留着放水缸和碗柜的空位。
堂屋左右两侧各有一扇木门,分别通往东西两间房。
宁奕先推开东卧房的门。
房间采光极好,窗户糊着厚实的白窗纸,阳光透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靠着南窗砌着一张宽敞的大土炕,土炕保存得相当完好,炕沿用坚硬的枣木包着,油光水滑。炕尾连着灶道,冬天只要在堂屋烧火做饭,热气顺着烟道一过,整个炕上都能暖烘烘的。
除了土炕,屋里空无一物,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梁柱和檩条都粗壮结实,没有丝毫被白蚁蛀蚀或受潮腐烂的痕迹。
宁奕又转步走到西卧房看了看。
西屋格局和东屋大致一样,同样盘着一张结实的土炕,面积略小一点,正好可以作为以后的客房、书房,或者给孩子留着。
“两间大卧房,加一个大堂屋,这住起来可比大杂院强多了。”宁奕心里盘算着。
从正房走出来,宁奕又拉开了正房右侧那间东厢房的木门。
这间厢房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十来个平方,没有盘炕,窗户也较小。里面空空荡荡,角落里靠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锹和几块旧瓦片。
“这间屋子正好拿来当杂物间,放柴火、堆蜂窝煤,或者放工具,绰绰有余。”
宁奕里里外外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
虽然屋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底子极好,墙体厚实,屋顶的灰瓦没有漏光的缝隙。
只要买上两桶石灰水把内墙重新粉刷一遍,把地面的杂草除了,再添置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两个大衣柜,立刻就能搬进来住。
最重要的是,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独立院子。
在院子里畅想了一番未来的安逸生活,宁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步走出院子。
宁奕反手把沉重的黑漆木门合上,掏出黄铜钥匙,正准备把铜锁挂上锁好。
“吱呀”一声。
隔壁三十八号大杂院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手里端着白瓷菜盆的大妈从门里走了出来。
大妈约莫五十来岁。
她一抬头,正好瞧见宁奕正准备锁门。
大妈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好奇地打量着宁奕。
“哎,小同志,你是谁家的亲戚啊?”大妈语气里满是探究,“你怎么会有这套院子的钥匙啊?”
宁奕把铜锁扣死,拔出钥匙揣进裤兜,转过身露出一个礼貌随和的笑容。
“大娘,您好。我不是谁家的亲戚,以后我就住这小院了。”
大妈一愣,端着菜盆走上前两步:“你住这儿?这院子……街道分给你了?”
“对,大娘,街道办刚给我批下来的。”宁奕客客气气地回答。
“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啊!小同志,你可真是有大本事的人!”
“自打我五年前搬进隔壁这三十八号院,这扇黑木门就天天铁锁把门,从来没见有人住进去过。胡同里多少年轻人结婚没房住,天天去街道办哭天抢地想分这间院子,街道领导愣是压着不批,说这院子格局特殊,不能随便分。没想到啊,今儿街道竟然把整座小院全部分给你一个人了!”
宁奕笑了笑,谦逊地说:“运气好,街道领导关照。我叫宁奕,在兴荣轧钢厂做采购,以后咱们就是隔壁邻居了,大娘您怎么称呼?”
大妈一听是轧钢厂的采购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采购员在老百姓眼里那可是个顶个的神气差事。
“我夫家姓孙,胡同里街坊都叫我孙大妈。我就住在隔壁大杂院进门第一间倒座房,以后有什么缺针少线的,或者缺个借个火盆的,尽管找我!”孙大妈热情地说道。
“好嘞,孙大妈,那以后免不了要麻烦您多照应。”宁奕笑着应承。
“不麻烦不麻烦,远亲不如近邻嘛!”孙大妈探着头往黑木门的门缝里瞄了一眼,“这院子空了几年,里面灰尘落了不少吧?等搬家那天要是缺人手扫院子,喊一嗓子,大妈让我家两儿子过来搭把手!”
“行,谢谢大娘,等搬过来请您吃喜糖。”
宁奕跟热情的孙大妈闲聊了几句家常便走到自己的三轮车旁。
“孙大妈,我得家里报个信,您先忙着,改天再聊!”
“好嘞小宁,路上骑车慢点啊!”
吃过晚饭,夏风一吹,没那么燥热了。
宁奕跨上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两个小马扎,萧雅和宁凤挨着坐下。大黄摇着尾巴窜上去,硬挤在两人腿边。
“主人,你这车斗太小了,挤死狗了。”大黄哼哼唧唧。
别人听见是狗叫,宁奕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手里扶着车把,回了一句:“闭嘴,再叫唤明儿就把你红烧了。”
大黄缩了缩脖子,老实趴下。
“姐,坐稳当了啊。”宁奕踩下脚踏板。
后面,赵成军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跟上来。大梁上坐着5岁的京霞,后座上坐着7岁的卫东。
“小奕,那院子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宁凤手里摇着蒲扇。
“姐,您就擎好吧,保证您看了挑不出毛病。”宁奕蹬车蹬得飞快。
萧雅满脸期待:“独门独户的,想想就清净。”
没多大会儿,一家人到了金轩胡同39号。
宁奕掏出钥匙,打开门。
众人走了进去。
“哟!”赵成军背着手四下打量,“这地方真不错,方正。”
卫东和京霞欢呼一声,跟两只出笼的小鸟一样,满院子疯跑。
大黄也来了精神,跟在俩孩子屁股后面汪汪直叫。
萧雅眼尖,一眼看见院中间的压水井。她走过去压了两下出水柄,水花溅了出来。
“真有井!”萧雅喜出望外,“以后洗衣服做饭,不用去胡同口排队挑水了。”
“那是。”宁奕指着西北角那块空地,“媳妇儿,你看那边。回头我找几根粗竹竿,搭个葡萄架。架子下面摆张摇椅,夏天咱们就在这儿乘凉。”
宁凤走过去看了看泥土:“搭架子行。旁边剩的地方别空着,撒点葱籽、蒜瓣,种点小白菜,能省不少买菜钱呢。”
“姐,好主意。”宁奕笑着推开正房的大门,打开电灯。
大伙儿跟着进屋。
屋里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显得异常的温馨。
“这房子宽敞。”赵成军伸手摸了摸墙皮,沾了一手灰,“墙皮得铲了。这都是老灰,一碰就掉。”
宁凤接话:“明天我去供销社买两桶白灰,让你姐夫下班过来给你们刷墙。”
赵成军一听,连连摆手:“别介。我哪会刷墙啊?”
“姐,这活,还是找专业的人来做。”宁奕替赵成军解围。
“也好。”
几个人转进东卧房。
宁凤看着那张大土炕:“炕是好炕,冬天不受罪。就是屋里太空了。家具可得置办。”
她转头看向赵成军:“老赵,你们厂木工房是不是还有些下脚料?弄点回来给小奕打个衣柜呗。”
赵成军正色道:“瞎胡闹。那是公家财产。我堂堂副厂长能带头占公家便宜?”
宁凤撇撇嘴。
赵成军话锋一转:“不过,给木工房老李拿两盒大前门,让他用平时积攒的废料,下班后给拼个脸盆架、小矮凳还是行的。大件衣柜,还得自己去信托商店淘换旧的。”
“姐夫说得对,公家的羊毛不能薅。”宁奕笑道,“桌椅板凳我心里有数,慢慢寻摸就是了。”
大家又去东厢房转了一圈。
“这间就当杂物间。以后我弄个洗澡棚子搭在院墙边,夏天冲凉也方便。”宁奕说出自己的规划。
大伙儿听得连连赞同。
正说着,京霞跑过来,一把抱住宁奕的大腿,仰着脸喊:“舅舅,我要在院子里荡秋千!”
“行!舅舅明儿就找根粗麻绳,在院里给你拴个大秋千。”宁奕捏了捏外甥女的脸蛋。
大黄在旁边使劲摇着尾巴凑过来:“我也要荡秋千!汪!”
宁奕低头瞪了它一眼:“一边玩泥巴去,你一只狗荡哪门子秋千,也不怕闪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