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日头正毒。
宁奕把三轮自行车推到院门外,大黄摇着尾巴凑上前,两只前爪扒在车斗边缘,哼哼唧唧地想往上跳。
“去去去,在家看门,大热天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宁奕伸手在狗头上揉了一把。
大黄不满地叫唤两声:“主人,带我去兜风呗,这天热得舌头都要化了,吹吹风多舒坦。”
“我去干正事,老实待着。”宁奕说。
萧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草帽和小挎包,笑着看他:“跟大黄说什么呢?”
“它说要出去玩,我没让。”宁奕笑着跨上车座,“走,媳妇儿,先送你回单位,再去街道办办正事。”
把萧雅送到单位门口,把草帽递给宁奕:“大晌午的太阳毒,你戴着,办完手续早点回家。”
“得令,媳妇儿赶紧进去吧,别晒黑了。”宁奕接过草帽扣在脑袋上,冲她摆摆手。
告别了萧雅,宁奕调转车头,脚下生风,径直朝着北太平庄街道办事处赶去。
宁奕走进街道办,陈干事就看见了他,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招手。
“宁奕同志!来得挺快啊,快过来坐!”
宁奕走上前,把草帽摘下搁在手里,客气地打招呼:“陈干事,劳您久等了。我把证明材料都带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户口本、工作证,还有轧钢厂开具的身份证明,齐整地放在桌面上。
陈干事手脚麻利地翻开档案袋,核对证件,拿出一张印着红头的公房调配登记表。
“材料全着呢,你在这儿,还有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陈干事指着表格下方的两处空白。
宁奕拿起桌上的钢笔,刷刷写下名字,又在红印泥盒里按了食指,重重压在名字边上。
陈干事拿过木柄公章,在印泥盒里蘸足了红油,“啪啪”两声,在调配单和房屋使用证上盖了清晰的印章。
正办着手续,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街道办的刘主任走了出来。
刘主任一见宁奕,眼睛一亮,笑着走上前来打趣道:“哟,宁奕同志!你可算露面了!手续在陈干事抽屉里压了大半个月,我还当你是立了大功,嫌弃咱们街道分的小院子,不要这套房子了呢!”
宁奕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刘主任,您可真会拿我开玩笑。我哪能嫌弃啊,主要是我们厂里最近采购任务特别重,我这天天在外面跑,一出差就是五六天,脚不沾地的,实在没腾出空来。”
刘主任拉了张椅子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好奇地问:“你们采购科天天往外跑,你具体负责采购哪一块?是厂里的生产原料,还是铁矿石、焦炭那些大件?”
宁奕放下钢笔,笑着解释:“不是生产物资。生产原料有部里统购统筹,我主要负责采购计划外物资,搞搞后勤保障,给全厂职工改善改善伙食。”
刘主任一听这话,眉毛轻轻一挑,眼神里顿时透出几分热切。
“计划外物资?”刘主任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么说,鸡鸭鱼肉、山货野味,你都能搞到?”
“经常下乡去各大公社和山村跑,接触的老乡多,确实能淘换到一些定额之外的土特产。”宁奕如实答道。
刘主任搓了搓手,面露为难,随即爽朗地笑了笑:“宁奕同志,既然你专门跑这一块,那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宁奕神色从容,点头道:“刘主任,您太客气了,这套小院还是您特批给我的呢。您有什么事只管说,只要我能力范围内的,绝不推脱。”
刘主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是这么回事。月底是我家老太太七十大寿。我那口子是个大孝子,非张罗着把分散在周边的几个兄弟姐妹全叫回来,给老太太好好祝个寿。你也知道,现在这年景,副食品店一个月就那么几两肉票,买块豆腐都得排大半天队。家里十多口人聚在一起,要是桌上连一盘像样的肉菜都没有,实在不像个样子。所以我想拜托你,下次出差下乡跑物资的时候,顺道帮我淘换点肉回来。”
怕宁奕为难,刘主任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不挑剔!猪肉、羊肉、野猪肉,哪怕是风干的山鸡野兔都成!多少不论,三五斤不嫌少,七八斤更好。价钱方面,绝对按市价给,你看成不成?”
宁奕一口答应:“刘主任,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呢!就这事啊,包在我身上!下次我出差回来,一定给您捎带回来,保准耽误不了老太太的寿宴!”
刘主任一听,喜上眉梢,伸手拍了拍宁奕的肩膀:“哎呀,宁奕同志,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肉带回来了,你直接送街道办来,我当场给你结清!”
“行,没问题,您就踏踏实实等我的信儿吧。”宁奕笑着应道。
刘主任满意地站起身:“成,那你先忙房子的事。陈干事,带宁奕同志去验房,手续办扎实点!”
“好嘞,主任您放心。”陈干事笑着应声。
宁奕把盖好章的红本本揣进兜里,客气道:“刘主任,那我先看房去了。”
“去吧去吧,以后有空常来街道坐坐!”
陈干事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推着一辆自行车走出街道办,宁奕骑着三轮车跟在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了两条主街,拐进了一条名为金轩胡同的巷子。
金轩胡同不算窄,青石板路面铺得平整,两边种着高大的槐树。
胡同里住着不少老人,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前的马扎上摇着蒲扇,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弹玻璃球。
看到陈干事领着个生面孔小伙子骑车进来,街坊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陈干事,大热天的又出来下片区查访啊?”一个坐在树底下缝鞋底的大妈笑着喊道。
“王大妈,忙着呢?今儿不查访,带新邻居来认认门!”陈干事大声回应着,脚下车蹬子没停。
“陈干事,今儿街道发肥皂票不发啊?”胡同转角处一个推着木推车的大爷探头问。
“赵大爷,肥皂票下周一统一发,到时候去居委会领就成!”
陈干事在金轩胡同人缘极好,一路走一路打招呼,街坊邻里熟络得很。
三轮车跟着自行车在胡同中段缓缓停下。
陈干事支好自行车,宁奕也跟着刹住院子前。
眼前是一扇结实的黑漆双开木门,门框虽然有些褪色,但门轴和门板完好无损,门头上还嵌着两颗小巧的木质门簪,透着一股老四合院独有的韵味。
陈干事指着小院大门,又指了指左右两边:“宁奕同志,就是这儿了。你看,你这院子左边是三十八号大杂院,右边是四十号大杂院,两边合起来住了大概十五户人家。平时胡同里热闹得很。”
宁奕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
两边的大杂院大门敞开,里面搭着乱七八糟的晾衣绳和窝棚。
陈干事拿出钥匙插进大门上的铜锁孔里,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开。
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声。
陈干事把手里的整串钥匙全递给宁奕,叮嘱道:“给,宁奕同志,这是院门和房间的所有钥匙。以后啊,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要是房子漏雨、下水道堵塞,或者碰到什么生活上的难处,随时来街道办找我,我都在。”
宁奕郑重地接下钥匙,揣进兜里,真诚地道谢:“好嘞,陈干事,真是太麻烦你了,大热天陪我跑这一趟。”
陈干事摆了摆手:“这本就是我的工作,谈不上麻烦。行了,手续都交接完了,你自己先进去慢慢看、仔细核对,街道办那边还有两份材料等我回去归档,我就先撤了。”
“哎,陈干事您慢走,路上骑车慢点!”
“回见!”
目送陈干事骑上自行车出了胡同拐角,宁奕这才转过身,抬脚跨过了黑漆大门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