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日子,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狂欢,没有彻夜不归,没有把所有试卷从五楼撒下去的壮举。那些在高三最后一百天里幻想过无数遍的场景,一样都没有发生。
他和沈知意每天都会联系。
不是那种“早安”“晚安”“吃了吗”的报到式联系,沈知意不是那种女生,她不会每天准时发消息过来确认他的行踪,也不会因为他晚回了十分钟就问“你在干嘛”。
他们的聊天记录更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各自流淌,偶尔交汇。
有时候是她发来一段刚录的钢琴片段,30秒,贝多芬《热情》奏鸣曲第一乐章,附一句“这段指法还是不太顺”。而林佑会作为最忠实的听众认真听完,永远不吝啬自己的称赞。
有时候是林佑发去一段关于股市的分析——他最近开始系统性地回顾A股历史走势,把上证指数的周线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点位。
沈知意看不懂K线图,但她会问:“这条红线是什么意思?”
“六十日均线。”
“那为什么它在往上走?”
林佑解释了一遍移动平均线的概念,她听完说:“所以你在等它突破。”
“对。”
“那万一不突破呢?”
林佑想了想:“那我就等,投资最重要的事不是赚钱,是不亏钱。”
沈知意回了一个句号,过了几秒又发来一行字:“我爸炒过股,拿不住,亏了,你比他懂。”
有一天晚上,林佑在电话里问她:“我们在一起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也没太不一样。”她说,“不是没有变化,是变得很自然,像本来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以前跟你说话,有些事情我会想‘这个要不要跟他说’,觉得可能太扯了,不适合说,现在没有了,想说什么就说了。”
“比如?”
“比如我今天练到一半忽然想,贝多芬是不是脾气不好的人才能写出好曲子。”
“你问我这个问题?”
“对。”
“那你觉得我是脾气好还是不好?”
“你脾气很好。”
“那你觉得我适合什么呢?”
“所以你不适合写曲子,你适合做投资。”
林佑笑了。
她说得对,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戏剧性的变化。没有从此以后每天黏在一起,没有把社交软件的头像换成合照,没有在朋友圈里发什么“官宣”。他们只是在表白之后,把之前那些欲说还休的试探和克制的距离感,一件一件地放下了。
他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越来越漫无边际。从贝多芬的性格到A股的趋势,从钢琴的指法变换到私募基金的结构,从为什么上海夏天的梧桐叶会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到中国城市化进程什么时候会走到拐点。
以前是两条各自流淌的河,偶尔在某个弯道相遇。现在是同一条河,只是分了两道岔,各自往前流,但水是通的。
6月13日,世界杯开赛的第二天,沈知意要去北京了。
她的外公外婆在那边,每年暑假她都会去住一段时间。前两天,她的外婆打电话来说外公身体不太好,让她早点过去陪陪。
林佑去火车站送她。
六月中旬的临州已经热起来了,候车室的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花露水的味道。沈知意背着一个大双肩包,手里拎了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装着给外婆带的临州特产还有几本琴谱。
“到了北京,记得多拍点那边的照片给我看看,我还没有去过。”林佑说。
“嗯。”
“琴别忘了练——”他顿了顿,“算了,你不需要我提醒。”
“报志愿前我会回来的。”沈知意忽然说,“六月底,顶多七月初。”
林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沈知意,往前走了半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在这段时间,你暑假打算干什么?”
“搞钱。”
“怎么搞?”
“世界杯。”
沈知意歪了歪头。
林佑没有细说具体的投注计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着她。对他来说,沈知意不是外人,从琴房初遇开始,他们之间就有种天然的坦诚和信任,就像她把自己关于音乐创作的异想天开告诉他一样,他也愿意把自己的小算盘告诉她。
“研究了赛程和赔率,打算用体彩试一试。”他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很认真,“放心,每一步都算过,不会乱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追问细节。她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的琴声一样。
“别太冒险。”她只是说。
“我知道。”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
沈知意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我走了。”
“好。”
林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牵了一下。
他在候车室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在自己房间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从小到大攒下来的压岁钱,又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从初中到高中攒的零花钱。他把它们全部倒在床单上,一张一张地数。
压岁钱四千,零花钱六千出头,加起来一万出头。
够了。
一万块,不多不少,足够验证他到底是不是穿越回来的。
他把钱收进钱包里,又出了门。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体彩店,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了,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彩票的广告。
推开门,店里很凉快,空调嗡嗡地响。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要买什么?”
“足彩。”林佑说。
“哪场?”
“荷兰对西班牙。”
“胜平负还是比分?”
“比分,买荷兰5比1。”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确定?”
“确定,8000块。”
“赔率70倍,8000块?”
“对。”
男人放下报纸,转过身,打开柜台后面那台老旧的专用终端。机器启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屏幕上跳出体彩系统的投注界面。
“荷兰对西班牙,比分5比1。”男人一边说,一边在触摸屏上点选。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每选一项,系统都会实时联网登记,把数据加密上传到体彩中心服务器。
男人按下确认键。终端发出一声嘀嘀的响声,旁边的热敏打印机开始运转,吐出一张长长的彩票。
男人把彩票从打印机上撕下来,看了一眼,递给林佑。
“56万。”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神里还是带着点不可思议,“要是中了,你小子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林佑把8000块现金放在柜台上。
男人点了点钱,放进抽屉,然后把彩票递给他。“祝你好运。”
“谢谢。”
林佑接过彩票,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然后转身走出了体彩店。
8000块,他所有积蓄的大半。
他没有找父母要更多钱,因为第一注只是一个验证。验证自己确实穿越回来了,而不是做了一场长达四个月的梦,验证那些前世经历过的画面,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荷兰5比1西班牙,德国7比1巴西。只有这两场的比分,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策略,不是两场比分都梭哈。
如果第二场也梭哈比分,全投进去,200倍,中了就是一亿。
但他不想这么做。
他前世见过太多一夜暴富的人,炒币爆赚的、拆迁分房的、彩票中奖的。十个有九个,三年之内就把钱花光了,或者被骗光了,或者投资亏光了。他不想做那九个。
更重要的是,穿越回来的最大优势,不是知道两场世界杯比分,而是对房地产周期、A股牛熊、一级市场投资逻辑的认知。这些认知,需要时间验证,需要资金试错,需要一步步积累经验。如果现在梭哈一亿,他可以躺平挥霍,做一个“运气好的高中生”,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用认知差在真正的战场上一步一步打赢。不是靠运气梭哈,是靠判断、靠耐心、靠对周期的理解,把小钱变成大钱,把大钱变成更大的钱。
所以他的策略很清晰:
第一场,荷兰5比1西班牙,8000块梭哈比分,70倍赔率,中了就是56万。
第二场,德国对巴西,7比1的比分,200倍赔率。他不会梭哈,他只打算投1万——单注最大投注额,中了就是200万,加上剩下第一场剩下的55万,一共255万,税后刚好200万。
200万,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一桶金”。这笔钱,足够他在A股牛市里练手,足够他投个小项目的天使轮,足够他上大学期间继续验证自己的判断。更重要的是,这笔钱的来源可以解释的,“世界杯彩票中奖”,父母虽有怀疑,但不会三观崩坏,银行不会追问。
一夜千万甚至上亿,解释不了。
验证完毕之后,接下来的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才是他真正的战场。那里没有200倍的赔率,但有十年20倍的复利,不需要运气,只需要认知。
那才是他穿越回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