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一散,江一帆第一个冲过来,把手机塞进林佑手里。
“佑哥,来,帮我拍一张,我要站在榕树下面拍。”
林佑接过手机,取景框里江一帆站在榕树前,一只手比了个耶,校服上的签名在阳光下花花绿绿的一片。他按了好几下快门,每一帧江一帆都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沈知意站在花坛边上。
她没有在拍照,靠着花坛的水泥沿,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远处闹成一团的人群,表情很平静。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林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边,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你穿裙子了。”
“怎么?”
“很少见。”
“以后多见见就是了。”
林佑看着她,忽然开口:“我们也拍几张合照吧。”
沈知意愣了一下。
“我让人来拍。”
林佑没等她回答,转头朝榕树那边喊了一声:“江一帆——”
江一帆正蹲在榕树根上翻相册,听见喊声抬头,举着手机就跑过来了。
“来了来了,佑哥,拍啥?”
“帮我和沈知意拍几张。”
江一帆的脚步骤然刹住。
他这才注意到林佑身边站着的女生,表情精彩极了,嘴巴咧开,眼睛亮得发光。
他看林佑一眼,又看沈知意一眼,又看林佑,来回弹了好几次,然后挤出一个笑,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我懂,我全懂”的得意。
“佑哥,你——”江一帆开口,声音有点抖,像是激动得不知道先说什么好。他咽了一口唾沫,换了好几次气,“你这是——你们这是——要我给你俩拍照?”
“拍不拍。”
“拍拍拍,必须拍!”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有拒绝。
江一帆举起手机,取景框对准了两个人。
“站近一点啊,中间能再站一个人了。”他在取景框后面指挥。
林佑往沈知意那边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林佑又挪了半步,肩膀几乎碰到沈知意的肩膀。
“好——三、二、一——”
“咔嚓。”
画面上,林佑站在香樟树下,沈知意站在他旁边,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在两个人身后拉出两道很长的影子。沈知意的裙摆被风微微吹起,林佑的手插在口袋里,侧脸线条很安静,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再来一张。”江一帆说。
“第二张。”
沈知意微微偏了偏头,靠向林佑的方向。
“第三张。”
林佑转过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江一帆拍完之后放下手机,翻着相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佑哥,这张照片我得发给你,你俩以后肯定用得上!”
“什么用得上。”
“嘿嘿,反正肯定用得上。”
沈知意的耳朵红了。
林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然后递给江一帆,“发我。”
江一帆咧开嘴笑了,也不再多说,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往榕树那边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佑哥,照片我晚上发你!”
等江一帆走远,沈知意对林佑说道:“我们班晚上要去星光KtV,你有空来接我吗。”
“几点?”
“八点。”
“知道了。”
沈知意没有回头,但林佑看到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晚上八点,星光KtV。
临州一中的高三生包了半个场子。走廊里全是穿着校服或者刚脱下校服的年轻人,有人抱着话筒嚎《老男孩》,有人在点歌台前面抢得不可开交,有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饮料。
林佑推门进去的时候,场上的已经唱得差不多了。她正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旁边坐着几个女生。
旁边有女生起哄,被沈知意一眼瞪了回去。
林佑在她旁边坐下。
有人递给他一个话筒,他接过来,没有唱,放在手里转着。
沈知意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唱不唱?”
“不唱,你呢?”
“我也不唱。”
“那咱们再待一会儿就走。”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
他们在KtV又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沈知意一首歌都没唱,林佑也没有。两个人就坐在角落,看着同学们抢话筒、合唱、喝酒、哭、笑、抱在一起。
中途,林佑出去上了个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看到了一个人。
赵明远。
三个月没见,赵明远瘦了不少,校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正跟几个男生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了以前那种张扬的姿态,肩膀微微缩着,声音也不大。
林佑走出来的时候,赵明远刚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赵明远的表情僵了一秒,主动回避了目光,然后他微微侧身,朝那几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就往走廊那头的包间走了。
九点的时候,沈知意站起来,“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KtV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很多。街道上的车流已经稀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没有说话。
走着走着,林佑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回学校的路,也不是回家的路,是往一中的方向。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跟着她走。
校园里很安静。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从树影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碎银。教学楼黑沉沉的,窗户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个正在沉睡的巨人。
沈知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走到了艺术楼。
月光下,那栋白色的建筑比白天安静得多。走廊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楼前的空地上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沈知意站在榕树前,没有转身。
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细碎的声响像水波一样在月光下荡开。远处有一只蟋蟀在叫,叫一声停很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知意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肩上。
月光落在她肩上,她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像一碰就会散开似的。
“你今天在KtV为什么不唱歌?”她说。
“你不也没唱。”
“我问你。”
“不想唱。”
“为什么?”
“因为想唱的歌没在歌单里。”
沈知意看着他。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边。
“什么歌?”
“《小幸运》。”
沈知意低下头,没说话。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林佑,我那天说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考完试,有话跟我说。”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没有接下去。
沉默蔓延开来。榕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蟋蟀又叫了几声。她低着头,攥着挎包带子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抿住了。
林佑看着她。
从二月末那个夜晚到现在,四个月了。他见过她在琴房里的专注,见过她在动车上的疲惫,见过她拿到省联考成绩后抿着嘴笑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她紧张成这个样子。那个在他面前从不慌张的女孩,此刻攥着挎包带子,嘴唇动了又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夜风里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意。”他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慌乱。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说,“但我想先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
“我以前做过很多错误的选择。”他说,“但认识你这件事,是唯一一个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一模一样决定的事。这四个月,我看着你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你做这些的时候,我一次都没有觉得意外,因为我认识的沈知意,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看着她。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什么都做得到,是因为你明明害怕,还是选择往前走了。”
“以后,我希望能陪你一起走。”
沈知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挎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你抢我的话。”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嘴角是弯的。
“怕你紧张到说不出来。”
“我才没有紧张。”
“那你刚才张了三次嘴都没出声。”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但笑了。
然后她收住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你也不是。”
两个人站在榕树下,谁也没有松手。
林佑低头看着她。她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很柔和,睫毛上有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她从来不哭,高兴的时候不哭,难过的时候也不哭,但此刻她攥着他的手,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远处,有人放了一束烟花。
大概是哪个考生考完之后家里准备的庆祝。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彩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沈知意没有抬头看烟花。她看着他。
“以后每年这天,你都要在。”
“在。”
烟花散尽,夜空重新归于平静。月光还是那么亮,像是要把这条路一直照亮到天亮。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人生了。
但他们不着急。月光很好,风很凉,榕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他们还可以再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