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5点30。
闹钟还没响第二声,林佑已经翻身下床。窗外天是墨蓝色的,路灯还亮着。
走廊尽头的水房空无一人,他拧开冷水,泼了三把脸,抬头看镜子。眼眶底下一团青灰色,颧骨比上周又凸了一点。
他没多看,擦干手,回了教室。
课桌最底层压着一张A4纸,是他的作战指挥图。周末两天又过了一遍化学有机推断,正确率91%,物理电学综合88%,化学实验设计87%。
截止今天,七个绿,还剩四个模块。
两个小时后,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江一帆揉着眼睛坐下来,校服扣子还扣歪了一颗。他瞥了林佑一眼,愣了两秒。
“我靠,你脸色怎么跟刚出院的似的。”
林佑没抬头。“我没事。”
“几点来的?”
“六点。”
“几点睡的?”
“一点。”
江一帆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然后把手拍在课桌上。
“五个小时?老林,你要是哪天猝死在座位上,我还得负责给你收尸。到时候你桌上摆满卷子,别人以为我把你的学习资料一并继承了。”
“你物理真题做到第几套了。”
江一帆的嘴闭上了,过了两秒,他默默从书包里抽出物理卷子。
下午数学课,顾老师时不时看几眼眼皮打架的林佑,没有点他。下课后,他背着手走到林佑旁边。
“林佑,你过来一下。”
林佑起身来到了教室前面。
“你现在的作息,几点睡几点起?”
“大概十二点半睡,五点四十起来。”
顾老师把眼镜推上额头,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掰成两截,放了一截在林佑面前。
“掰断一根粉笔,你用哪个部位发力?”
“手腕。”
“对,不是胳膊,更不是肩膀,精密的动作需要最精确的力量,精确的力量来自于最细的发力点。你现在这个拼法,等于用全身的力量去掰一根粉笔。”
顾老师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操场上,七班正在上自由活动课。沈知意站在羽毛球场旁边,手里拿着球拍,正在等发球。
“年级第一没你起得早吧?”
林佑摇了摇头。
“她比你聪明的地方,不是智商,是效率。她知道比别人多做一套题要多花一个小时,但又不想比别人多花这一个小时。你现在做的事情,是把每一天掰成两截用。力气不是越大越好,你要找属于你自己的那条不一样的路,不然二模没到你就垮了。”
林佑回到座位,看着桌上那半截粉笔,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刷到凌晨一点,11点前合上卷子,关灯,闭眼。
调整作息之后,效率反而上来了。脑子不再是一团浆糊。周一化学有机推断最后一套,8分钟做完全对。周二生物遗传系谱图,用了沈知意的逆向推导法,正确率86%。周三语文背诵94%。周四物理力学综合,拿近年来的真题做检验,6道大题全对。周五晚上,最后一道生物遗传大题,五步推完,全对。
全部十一个模块,全部涂绿。
他在甘特图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截止2月28日,全部模块第一轮复习达标,接下来进入第二轮查漏补缺阶段。」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教室的灯,一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脚步自己转了方向。
艺术楼二楼的灯亮着。
他在银杏树底下站了十秒,然后走了过去。
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知意正坐在琴凳上,手指按在琴键上却没有弹。听到门响,她抬眼望去。
“你今天来得比上次晚。”
她记得他上次来的时间。
“晚自习多做了一套题。你这周没来练琴?”
“去了一趟省城。”
她没说去省城干什么,林佑也没追问。他走到墙边,靠在上次站过的那个位置上。
然后沈知意开始弹琴。
不是勃拉姆斯,不是肖邦,是他没听过的旋律。
开头几乎没有声音。右手在低音区用很弱的力度按下一个单音,然后是另一个,像梦里有人在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左手的伴奏来得很晚,只是几个简单的和弦,漂浮在单音的缝隙里。
然后右手忽然向上跳跃,连续的音符从指尖倾泻下来,不再是梦里的踱步,变成了奔跑。旋律在A小调上疾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冲动,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好多年,终于找到出口。
一个停顿,左手和右手同时静止。
然后是第二段旋律。右手变成八度和弦,在高音区铺开一层厚厚的声音。左手的低音线条从底下钻出来,跟右手的方向相反,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像两条各自独立的命运线,在某个瞬间短暂地交叉,然后继续各自向前。
最后几个小节,所有的声音同时收住。右手停在A音上,左手停在根音上。一个五度的空旷音程,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有光,但推不开。
她没有按标准曲式把和弦弹完。她让它悬着,右手从琴键上抬起,留下一段空白。
安静了很久。
林佑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你写的?”
“嗯。”
“还没写完?”
沈知意把面前那张手写的谱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只写了第一段。”
沈知意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倾诉的人。
从小到大,所有的决定都是她一个人做完的,一个人承担的。她习惯了把话说给琴键听,而不是说给人听。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刚从省城回来。第一次为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跑了一趟远路,回来之后她发现,没有人可以告诉。
她的手放在琴键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交错了一下,又分开,指尖在降b和c之间来回滑了两下。
林佑没有催,他就靠在墙上,安静地等。
“我去省城,”沈知意声音很轻,“是去参加艺术联考。”
“钢琴的。”
她停了一下,右手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指节用了力。
“不是想证明什么,也不是想跟谁较劲,只是觉得,如果连试都不试就这么放弃了,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琴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管轻微的嗡鸣声。
林佑等了几秒,然后问,“考得怎么样?”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音,降b。
“不知道。”她让那个音悬了很久才抬起来。
“成绩要一个月才出来,但我大概知道自己的水平。省城艺校那些考生,从小学开始一周上三节专业课,有的跟音乐学院教授学了五六年,我只是一个下晚自习之后偷偷练琴的人。”
她又按了一个音,这次是降E。
“所以不是为了赢,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