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方法。”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林建国终于开口。
“滨江那三块地,现行的改制草案用的是成本法。如果能改……不,应该说,必须要求改成市场比较法。省里去年发的指导文件我翻过,省内其他地市的城投改制,评估环节用的全是市场比较法。只有临州用了成本法,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林佑心里微微一动。他想提醒的就是这个,但父亲似乎根本不需要他提醒,自己就想到了这一点。
“还有呢?”
“战略投资者的资质审查。”林建国继续缓缓道。
“去年省城投系统培训,讲过云南一个县城的案例。当地对战略投资者做了实缴资本与净资产匹配度审查、实际控制人背景穿透披露。这两条本来是改制文件里的常规条款,但临州城投的草案里——”
他停下来,抬起头。
“没有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建国一字一顿,“不是疏忽,是有人刻意把它们删掉了。”
父亲想到了,林佑松了一口气。父亲不需要什么技术启蒙,他在城投干了二十四年,这些东西就是他每天呼吸的空气。
前世不是他不懂,是他太愤怒了,愤怒到没有坐下来想一想,自己手里到底握着多少合法的武器。
“还有,”林建国站起来,走到书房窗边,“职工安置方案。我去年参与过职工代表大会的筹备,知道职工最担心的就是改制后股权被不明来源的资金收走。”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转过身来。
“如果在安置方案里加一条员工股禁售期,比如三年、甚至五年,那么就算鼎鑫成功入股,也没办法在短期内从职工手里收购股权。他赵德胜要是冲着低价圈员工股来的,这条路就等于被堵死了。”
林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到的,父亲一条不落地全部想到了,而且想得更深。他了解每一处操作细节、每一条政策依据、每一个能卡住对方的节点。
“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这一次,林佑是真的在请教了。
“写书面意见。”林建国从窗边折回来,“以工程管理部的名义,正式提交董事会,抄送市国资委,《关于进一步完善公司改制方案的若干技术建议》。”
“不提任何人名,不指控任何事,就事论事,讨论技术方案。每一条都引用省内其他地市城投改制的先例作为支撑,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林佑看着父亲,后背忽然微微发凉。
这就是父亲真正的实力,前世他不是败在能力上,他只是太相信“举报”的力量了。
但这一次,他只需要一个方向的微调,从“硬碰硬”变成“用制度说话”,二十四年专业积累就会全部调用起来,构建出一道比举报信坚固百倍的防线。
“如果被驳回呢?”林佑问。
“会议纪要。”林建国不假思索,像是早就想好了,“每一条驳回理由都白纸黑字写进纪要,将来每一份纪要都是依据。”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重重放在桌上。
“他要是驳回,驳回的理由会成为日后最有力的证据。他要是不驳回,我就从制度上卡住了他的棋。”
林佑沉默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
他以为自己重生一回,带着未来十年的经验回家,能给父亲指一条路。
结果父亲只需要一根火柴,剩下的火焰,他自己就能烧到最旺。
姜还是老的辣。
“小佑,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林建国忽然问道。“刚才你说换一个思路,这个思路不简单,相当专业,而且相当老辣。”
林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爸,因为我不想学土木了。”
林建国一愣。
“我想考金融。”林佑身体坐直了,“不是一时冲动。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土木很好,稳定,像你说的,靠手艺吃饭,踏实。”
“但我发现自己对资本运作、对市场规律更感兴趣,所以最近有意识地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路:“这几年房地产行业变化很快,从土地招拍挂到项目融资,再到企业上市、并购重组,金融已经渗透到每一个环节。我不是想放弃技术,恰恰相反,我想把工程技术和金融结合起来。就像今天讨论城投改制,懂工程的人不懂金融,懂金融的人不懂工程,这里面有很大的空间。”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爸,你在城投干了半辈子,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我知道你觉得土木稳,也想在行业里提携我。但我不想走你走过的路,不是那条路不好,是我想走一条更适合我的路。”
厨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转头看去,林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她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小佑,”林母把果盘放在桌上,目光在父子俩脸上转了一圈,“考金融也好,考土木也好,妈只有一个要求,你想清楚了就行。”
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林佑,又看了眼丈夫:“建国,孩子长大了。他今天说的这些,我虽然不全懂,但能听出来他是认真想过的。”
林建国沉默着,妻子的话打破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犹豫。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考上土木工程专业时,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一个从县城走出来的年轻人,要去学当时还不被看好的土木工程。那时父亲说:“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他说:“我想清楚了。”
现在轮到他的儿子了。
“金融……也好。”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比土木有挑战性。”
他端起空杯子,又放下:“你妈说得对,你长大了。考什么专业,是你的选择。”
林佑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爸,不管考什么,我都不会忘了你教我的东西。做事要踏实,做人要干净,这些比什么专业都重要。”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对着空气虚敬了一下。
吃完饭,林佑回到自己房间,把沈知意的笔记拿出来继续复习。今天回家前,他已经把笔记全部复印了一份,并将原件还给了沈知意,在七班的一众男生,尤其是赵明远,想要杀人的目光下。
他已经按甘特图持续推进了一周,化学有机推断从“完全没印象”变成了“知道思路但速度不够”,生物遗传系谱图终于不用再翻课本。
久坐了许久,他跑到阳台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时,他透过窗去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
灯还亮着。书桌上那沓文件已经被翻开了。父亲握着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林佑没有走过去看。他知道父亲在做的事,和他每天晚上在甘特图上做的事是一样的。
列出问题,分析风险,找到解法。
父子俩隔着一面墙,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