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对哪个地方的高三生来说,一周能有一天休息都已是奢侈。临州一中也是采用每周末放一天假的模式。
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刚散,林佑正收拾书包,后背冷不丁挨了一下。
“老林,这周去不去打球?张浩说四缺一。”
“回家。”
“回家?”江一帆愣住,“你不是两礼拜才回一次?”
林佑没接话,他利落地收拾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上一世父亲的那个决定,应该就发生在这几天。他重生一回,一定要帮助父亲不再陷入前世的同样一个陷阱。
从学校到家坐302路公交,12站,40分钟。前世他嫌远,能少回就少回。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来,他总是说“下周吧,这周复习紧”。然后“下周”变成“下下周”,“下下周”变成“月考之后”,“月考之后”变成“高考完了再说”。
后来去上海读大学,一学期回一趟。工作后,一年一次。再后来想回了,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
302路晃晃悠悠穿过临州老城,三月的榕树依旧茂盛,浓密的树冠把午后阳光剪得细碎,斑驳地洒在车窗上。沿街店铺还是老样子,老王包子铺门口排着长队,隔壁音像店贴着周杰伦新专辑《哎哟,不错哦》的海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明明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店铺,甚至音像店门口那张海报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剁排骨,咚咚声隔着防盗门都听得真真切切。听到开门动静,她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成了一朵花。
林佑喉咙猛地一紧。有多久没见过母亲这么精神焕发了?前世最后几年,母亲总是佝偻着背,鬓角白发比父亲还多。
“回来啦?饿不饿?排骨还得炖会儿,你先吃点饼干垫垫。”母亲的声音让他听起来心里暖烘烘的。
他用力点头,扑上去抱住母亲,喉结滚了两下才挤出声音:“妈,我回来了。”
“怎么了小佑,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嘛,没事儿,咱下次再考回来。”母亲以为林佑是因为这次的成绩而失落,想抱着他,但又怕把手上的面粉粘在林佑身上。
“没事,就是想你们了。你去忙吧,我爸呢?”
“书房里。”母亲声音低了下去,“你爸最近心情不好,回来半天了,关在书房没出来,你去看看他。”
林佑放下书包,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父亲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支笔,却迟迟没落下。书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临州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改制方案(草案)》的标题。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林佑推开门走进去。父亲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书桌上那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小半。
“爸。”
林建国看到是他,随即拿起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回来了啊,坐。”
林佑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前世这个时候,父亲就是因为这份改制方案,和徐建国产生了激烈冲突。
“学校怎么样?”林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还行。”林佑看着父亲,“爸,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平时可没见你怎么喝酒。”
林建国放下酒杯,手指在文件边缘划了一圈,没说话。
“是城投改制的事?”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讶:“你怎么知道?”
“赵明远跟我说的。”林佑没说实话,拿赵明远背锅。“我这周和他闹了点不愉快,他骂骂咧咧让我等着瞧,说他们家马上要参股城投。”
林建国愣了一下。“赵明远?赵德胜的儿子?”
他脑子里忽然把两件事连上了。
“鼎鑫实业的实控人……是赵德胜?”林建国声音压低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公开资料中,鼎鑫实业的法人是另一个人,股东名单里也没有赵德胜的名字。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这次参股城投,滨江那三块地的评估价至少少报了四成。而鼎鑫的实缴资本少得可怜,明着是来参股,实际上是想空手套白狼。
而徐建国,跟赵德胜是老关系了。
想清楚来龙去脉后,林建国强压怒意,“这是要把国有资产往自己兜里装,徐建国……他脱不了干系。”
林佑没接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前世他做项目总那几年,见多了这种操作。低价评估、关联交易、利益输送,这些手段屡见不鲜。
“这里面肯定有利益输送,我准备写举报信。”林建国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把这些事都捅到纪检部门去。”
林佑的心脏猛地一沉。
就是这个决定,前世父亲就是因为这封举报信,钻进了死胡同。
先寄市国资委,石沉大海。再寄省国资委,回复说“已转属地核实”。然后是市纪委,终于有人来调查了。调查组在城投待了三天,调了账本,约谈了二十多人,最后得出结论:“未发现国有资产流失的明确证据,改制方案符合程序规定。”
三天后,城投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徐建国宣布:工程管理部部长林建国,因“政治站位不高,大局意识不强,在企业改制关键时期不配合中心工作,散布不实言论,影响改制工作大局”,调离工程管理部,到档案室工作,这一待就是到退休。
举报是赌对方比你弱,父亲显然赌错了。
“爸,要不,你听听我的想法?”林佑缓缓说。
林建国愣住了,“你个孩子,能有什么想法?说说看吧。”
“举报解决不了问题。”林佑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知道你没法坐视不管,但举报信一交上去,你就成了众矢之的。”
“徐建国在城投干了这么多年,关系网比你想的要深。我们现在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到时候他反咬你一口,说你是因为个人恩怨故意找茬,你说得清吗?”
林建国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后果,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林佑继续道,“做对的事要用对方法,别硬来,学会利用规则保护自己。”
“什么规则?”林父道。
林佑目光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你觉得徐建国最怕什么?不是举报信,举报信他见多了,每一封都可以交给纪检部门走流程,流程走完什么事都没有,他怕的是被人从制度上卡住。”
“什么意思?”
“老爸,当局者迷啊,你想想你的优势是什么?”林佑问。
林建国想了想:“我管工程,所有项目的原始数据都在我手里。”
“还不够。你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你干净。二十四年的技术岗位,每一份签字都有据可查,每一笔账都能对上。改制一来,徐建国和赵德胜最缺的就是你这样干净的人帮他们站台。但反过来,你也是他们最忌惮的人,因为你一旦从制度上卡住他们,他们绕不过去。”
“爸,别举报,也别当面跟徐建国起冲突。”林佑声音压低了,“你换一个思路,你想想从制度层面,哪些地方能合法合理地卡住他们?”
林建国没有接话。
他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去。目光落在那文件上,眉头缓缓拧紧,又舒展开来。